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我的右手变成了神笔 > 第21章 探视

第21章 探视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林墨。”她第一次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病房里很清晰。

“嗯。”

“顾衍又来找我了。”

林墨的右手在被子下面握成了拳头。新右手的感觉和旧右手不同——旧右手握拳的时候,力量集中在掌心和手指的第一关节。新右手握拳的时候,力量分布得更均匀,从手腕到指尖,像一根被压紧的弹簧。

“什么时候?”

“昨天。你化疗的第一天。他给我打了电话,说他想见我。我说不见。他说他已经在我家楼下了。我拉开窗帘,他真的在。站在路灯下面,穿白大褂,戴眼镜。”

“他跟你说什么了?”

周小禾深吸了一口气,又吐出来。她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叉,又分开,又交叉。

“他说你偷了不该属于你的东西。一只右手。他说那只手是别人的,你把它抢了,安在自己身上。他说如果你不还回去,你的身体会出问题。不是癌症的问题,是那只手会反过来控制你。”

林墨把右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放在被子上面。五根手指,正常的肤色,正常的指甲,正常的关节。它看起来和任何人的右手都没有区别。

“他说的是这只手。”林墨说。

周小禾看着那只手,看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墨的脸。

“是真的吗?”

“是真的。这只手不是我的。它属于一个叫老周的人。她用这只手在地下写了一千个人的名字。现在这只手在我身上。她用了五年,该我还给她了——不,她给了我,我就用。”

周小禾沉默了很久。病房里只有靠门老人咳嗽的声音和中间床男人翻身时床板发出的嘎吱声。

“你不怕吗?”周小禾问,“手不是你的,你不怕它哪天不听你的话?”

“它已经在听我的话了。”林墨握了握拳,又张开。“我让它握拳,它就握拳。我让它松开,它就松开。它比我自己原来的手还好用。”

“那顾衍说的‘反过来控制你’呢?”

林墨想了想。他想到老周在矿洞前说的话——“你的意识会分一部分给我。不是消失,是分享。我会在你的右手里活着。你能听到我的声音,看到我的记忆,感受到我的感受。我不会控制你,但我永远和你在一起。”

“也许有一天它会。”林墨说,“但不是现在。现在它只是一只手。一只手不能控制一个人,就像一支笔不能写出一本书。写书的是人,不是笔。”

周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她把那根渗血的倒刺拔掉了,用拇指按着伤口,等血止住。

“我爸出事那天晚上,”她说,声音比以前更低了,“你在车上吗?”

林墨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他看了看晚舟。晚舟站在窗边,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根快要断的弦。

“我在。”林墨说。

“你做了什么?”

“我做了一件让你爸死了、我还活着的事。”

周小禾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无声的,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崩溃的哭法,肩膀一耸一耸的,用手背拼命地擦眼睛,但眼泪越擦越多。她没有发出声音,但她的身体在哭,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

林墨没有说“对不起”。因为对不起太轻了。他已经欠了太多的对不起,每一个都说过了,每一个都不够。他只是坐在床上,手放在被子上面,看着周小禾哭。

晚舟从窗边走过来,蹲在周小禾面前,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脸上拿开。周小禾的整张脸都是湿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上有一道干裂的口子,被泪水浸湿之后变得更加明显。

“我恨你。”周小禾对林墨说。声音碎了,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片都在反射不同的光。

“我知道。”林墨说。

“我也恨你。”她对晚舟说。

“我知道。”晚舟说。

周小禾把脸埋在晚舟的肩膀上,哭出了声音。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像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哭声,又低又长,像一只被困在井里的动物在叫。晚舟一只手搂着她的后背,另一只手放在她的头顶,手指轻轻地拍着她的头发。她的眼睛是干的,但她的嘴唇在发抖。

靠门床上的老人咳嗽了几声,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了一句:“小姑娘,哭出来就好了。憋着伤身。”

中间床的光头男人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拉到了头顶。

周小禾哭了大约五分钟。然后她停下来,从晚舟的肩膀上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脸。她的妆花了,眼线晕开,在眼睛下面形成了两道黑色的痕迹。她的鼻子还是红的,嘴唇干裂的地方渗出了一点血。

“我不会原谅你。”她对林墨说。

“你不用原谅我。”

“我也不会原谅你。”她对晚舟说。

“你不用原谅我。”晚舟说。

周小禾站起来,把折叠椅推回床边。她把保温饭盒的盖子盖好,把保鲜盒的盖子盖好,把水果重新装进塑料袋。她拿起塑料袋,走到病房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

“汤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然后她走了。走廊里传来她的脚步声,很急,很快,像一个人在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走廊尽头的电梯门关闭的声音吞没了。

林墨端起保温饭盒,喝了一口排骨汤。汤已经不烫了,温的,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他喝了两口,胃里翻了一下,但没有吐。他又喝了两口,然后把饭盒盖好,放在床头柜上。

晚舟坐在折叠椅上,拿起竹针和毛线,继续织。她的手指在发抖,但针脚还是均匀的。灰色的毛线在她手里慢慢变成了帽子的形状,帽檐已经织好了,正在织帽身。

“她会戴吗?”林墨问。

“她会。”晚舟说,“她需要。不只是需要一顶帽子。是需要有人给她织一顶帽子。”

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比早上更厚了,像是要下雨,但还没有下。林墨靠在枕头上,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背上的留置针被透明敷贴固定着,蓝色的接口像一个小小的阀门。他的右手今天没有发热,没有发光,没有自己动。它只是一只手。一只安静地、老实地、忠诚地长在他身上的手。

他闭上眼睛,想象老周在矿洞里,用这只手在混凝土上写字的场景。黑暗中,只有笔尖和岩石接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那些金色的光。她写了五年。写了成千上万遍别人的名字。她不认识那些人,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是男是女,活着还是死了。她只是写。因为她只有写这件事可以做了。她的身体被封在混凝土里,她的意识困在右手里面,她不能说话,不能走路,不能看天空。她只能写。

现在她在林墨的右手里面。不是被封着,是活着。她能听到他听到的声音,能看到他看到的画面,能感受到他感受到的温度。她是一个沉默的乘客,坐在他的右手里,透过他的眼睛看世界。

林墨不知道她此刻在想什么。但他能感觉到一种很微弱的、像微风拂过水面一样的情绪——不是他的,是她的。

那是满足。

她终于从地下出来了。终于看到了光。终于有人接替了她,让她可以休息了。

林墨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的纹路。那些纹路和他原来右手的纹路不一样——更密,更深,像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地图。他用左手食指沿着最粗的那条纹路划了一下,感觉到皮肤轻微的凸起。

“谢谢你,老周。”他在心里说。

没有回应。但右手微微热了一下,像一个人在被叫到名字的时候轻轻抬了一下头。

(第二十一章完)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