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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针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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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针脚

化疗的第三天,林墨没有打化疗药。

白细胞还是没有升上来。今天复查的血常规显示,他的白细胞从一千二降到了九百。王医生看着化验单,眉头皱成了一个小疙瘩,用圆珠笔在“白细胞计数”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红线,然后在空白处写了几个潦草的字母,应该是某种药物的缩写。升白针继续打。这一次打在手臂上,护士在他的右臂三角肌上捏起一块皮肤,扎针,推药。灼烧感比打在肚皮上更明显,像有一条烧红的铁丝从他的肩膀一直穿到指尖。他的右手在针头刺入的瞬间微微跳了一下——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那只手对“被刺穿”这件事有一种本能的警觉。它在地下被混凝土封了五年,封层被打开的时候,那些裂纹就是在它身上刺穿的针。

“明天再查一次血。”王医生说,“如果白细胞还是低,就要考虑暂停化疗,先把感染风险降下来。你现在这个白细胞水平,一场普通感冒就能让你进ICU。”

林墨说好。王医生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门框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淡淡的灰痕。

下午,苏镜来了。

她出现在病房门口的时候,没有敲门,也没有推门的声响。她就像那扇白色木门上的一幅画,一直就在那里,只是你之前没有注意到。黑色风衣,黑色裤子,黑色平底鞋。右手垂在身侧,没有发光,但她的手比上次见面时更白了一些,白到近乎透明,能看到皮肤下面青色的血管像树根一样蔓延。她的左手提着一个帆布袋子,袋子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晚舟正坐在折叠椅上织帽子。第三顶了,这一次是深蓝色的毛线,针脚比前两顶更密更匀。她抬头看到苏镜,竹针停了下来。

“苏镜。”晚舟说。

“沈晚舟。”苏镜说。她们之间有一种奇怪的默契,像两个曾经一起经历过某件事但从未真正交谈过的人。她们确实在折叠空间里见过,那时晚舟被困在真实之墓外面,苏镜是唯一一个能和她说话的存在。但那段记忆对晚舟来说是模糊的,像梦一样——她在折叠空间里待了三个月,时间的流逝方式让她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发生了,哪些是她的想象。

林墨从床上坐起来。他今天比昨天更累了,不是因为化疗——他没有打化疗药——而是因为升白针让他的骨头一直在隐隐作痛,那种痛不剧烈,但持久,像一个不会走的客人坐在你家里,不吵不闹,但你就是知道他还在。

“苏镜。”林墨说。

“林墨。”苏镜走进来,把帆布袋子放在床尾。袋子落下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里面装着很重的东西。

“你带了什么?”林墨问。

苏镜拉开帆布袋子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一个玻璃罐子,很大,像从前那种装自制果酱的罐子,有盖,有橡胶密封圈。罐子里装满了透明的液体,液体中悬浮着一只手。一只右手。皮肤是肉色的,指甲是透明的,手指微微弯曲,像在握一个看不见的东西。那只手的腕部被整齐地切断,断面不是血肉模糊的,而是光滑的、像被抛光过的,能看到骨骼、血管、肌腱的切面,但没有一滴血。

林墨原来的右手。

“你把它带到这里来干什么?”林墨的声音变紧了。

“还给你。”苏镜把玻璃罐子放在床头柜上,和那个装着林墨头发的黑色小球并排,“它不应该属于我。它是你的手,虽然你不再需要它,但它应该由你来决定怎么处理。安葬,火化,或者保存。你来选。”

林墨看着玻璃罐子里的那只手。那是他的手。二十八年来他用来画画、吃饭、写字、说谎、道歉、拥抱的手。指甲盖上有他小时候咬指甲留下的不规则边缘,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块淡黄色的老茧——握笔握出来的。掌心的纹路他闭上眼睛都能画出来。那是他自己。一个被从身体上切下来、泡在透明液体里、放在玻璃罐子中的他自己。

他伸出手,把玻璃罐子从床头柜上拿过来,放在膝盖上。罐子很凉,玻璃表面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手指在罐壁上留下了一个清晰的指纹。

“老周的手现在在我身上。”林墨说,“这只手已经不是我的了。它是老周的。你说你要安葬她——不,安葬她的手。这只手就是她的手。”

苏镜站在床边,看着玻璃罐子,深褐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老周的意识在你的右手里。”她说,“这只手只是一具空壳。没有意识,没有记忆,没有温度。它只是一个器官。一个不再属于任何人的器官。”

“但它是她的手。”林墨说,“你埋葬一只空壳,和埋葬一个完整的人,有区别吗?”

苏镜沉默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白得透明,血管清晰可见。她是被画出来的,她的身体不是血肉之躯,而是颜料和笔触的集合。她没有骨头,没有器官,没有可以移植的东西。她是一个永远不能成为人的“人”。她知道空壳和完整的人之间的区别,但她不知道那个区别是否重要。

“我给你一个提议。”林墨说,“这只手不要埋。把它捐了。”

“捐给谁?”

“捐给医院。做研究。研究怎么移植断肢,怎么让神经再生,怎么让一个失去手的人重新获得一只手。这只手是活的,它的细胞还活着,它的血管还能接上,它的神经还有反应。它可以救一个人。一个和你一样需要一只手的人。”

苏镜看着罐子里那只悬浮在透明液体中的手。它的手指微微弯曲,像在等待什么东西放在它上面。

“好。”苏镜说。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折成方块,递给他。林墨接过来,展开。是一张器官捐献同意书,上面已经打印好了捐赠者和受捐者的信息——捐赠者:林墨(原名),受捐者:待定。下面有一个签名栏,空白。

“你早就准备好了。”林墨说。

“我一直在准备。”苏镜说,“从老周消失的那一天起,我就在准备。我知道有一天你会做出选择,不管那个选择是什么,我都需要有一个能让事情继续下去的方案。”

林墨从床头柜上拿起那支晨光牌黑色中性笔——他换右手之后一直带着的那支——拧开笔帽,在签名栏里签了自己的名字。林墨。两个字,笔画工整,和他以前签合同、签收快递、签知情同意书时的字迹一模一样。但签名的不是他原来的右手,而是老周的手。这两只手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签下了同一个名字,没有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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