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阅小说网

繁体版 简体版
舒阅小说网 > 我的右手变成了神笔 > 第21章 探视

第21章 探视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第二十一章:探视

化疗的第二天,林墨醒来的时候,枕头上铺了一层头发。

不是几根,是一层。黑色的,细细的,像有人在他睡着的时候用剪刀把一整块黑布剪成了碎屑,然后撒在了他的枕头上。他用手摸了摸头顶,手指触到的不是发茬的粗糙感,而是光滑的头皮——不是“开始掉”,是“已经掉了”。一夜之间,他的头发从有到无,像秋天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吹走,连告别的时间都没给。

他坐在床上,把枕头上的头发拢到一起,握成一个松松的黑色小球,放在床头柜上。小球在白色的柜面上像一团被揉皱的黑纸。他看着它,觉得应该有什么仪式感——这是他的头发,跟着他长了二十八年,从婴儿时期的绒毛到现在的短发,每一根都见过他哭、笑、撒谎、说真话。但它们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除了这个小小的、很快就会被人扔进垃圾桶的黑色小球。

晚舟还在折叠椅上睡着。她昨晚睡得很晚,林墨半夜醒了一次,看到她坐在小夜灯下织第二顶帽子。她的动作很慢,手指在两根竹针之间来回穿梭,毛线在她怀里像一只温顺的、正在被剥皮的动物。她没有发现他醒了,他也没有叫她。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继续睡。

现在她蜷缩在折叠椅上,外套盖到下巴,头发散在椅背上,呼吸很轻。她的手里还握着那两根竹针和一团灰色的毛线,像是织着织着就睡着了。

林墨没有叫醒她。他穿上拖鞋,拿着洗漱用品,去了走廊尽头的公共卫生间。镜子里的自己让他停了一下——光头。不是剃的那种光,是被化疗从内部摧毁的那种光,头皮上还残留着几根没有掉干净的短发,像收割后的麦田里剩下的几株麦穗。他的脸比昨天更白了,不是苍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像石膏一样的白。眼眶下面有青色的阴影,颧骨比以前更突出。他看起来像一个病人了。不是“像”,是“是”。

他用冷水洗了脸,用软毛牙刷蘸了牙膏,慢慢地刷了牙。牙龈出血了,牙刷的泡沫变成了粉红色。他把泡沫吐掉,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然后走回病房。

晚舟已经醒了。她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小球,看着它。

“你的头发。”她说。

“嗯。”

“你难过吗?”

林墨想了想。他以为他会难过。头发是一个人的标志,是他给世界的第一印象。但他的头发掉了,他并没有觉得失去了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失去了太多比头发更重要的东西——晚舟的名字,周大勇的命,余墨的身体,他原来的右手。头发只是最后一根稻草,但稻草太多的时候,最后一根就不会让人感到疼了。

“不难过。”他说。

晚舟把黑色小球放在床头柜上,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白粥和茶叶蛋。她昨天在医院食堂买的,用保温袋装着,还温着。

“抽血前不能吃东西。抽完再吃。”

林墨点了点头。他坐回床上,等着抽血。

八点整,护士来了。抽了三管血,查血常规。针扎进去的时候,他的右手还是没有反应。这只新右手的耐痛能力比他自己原来的手强得多,或者说,它根本就不在乎这种程度的疼。它在地下写了五年的字,在混凝土上,在岩石上,在黑暗中。一根针头对它来说,像蚊子叮咬。

抽完血,林墨吃了早饭。白粥,茶叶蛋,咸菜。和昨天一样。

八点四十分,程医生的助理来了,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师,姓王,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很快。

“林墨,你的白细胞太低了。”王医生看着手里的化验单,“正常人是四千到一万,你只有一千二。今天的化疗不能做了。要打升白针,把白细胞升上来再继续。”

“升白针是什么?”林墨问。

“重组人粒细胞集落刺激因子。打在肚皮上或者手臂上,刺激骨髓生产白细胞。连续打三天,复查血常规,白细胞升到正常了再化疗。”

“疼吗?”

王医生推了推眼镜:“疼。但比化疗的副作用好受一些。”

林墨说好。王医生走了。

打针的护士来了。她让林墨把衣服撩起来,露出肚子。林墨的肚皮很白,没有脂肪,能隐约看到腹直肌的轮廓。护士用酒精棉擦了擦他肚脐旁边的一块皮肤,然后拿了一支像胰岛素笔一样的注射器,扎了进去。药水推进的时候,林墨感觉到一种灼烧感,从肚皮表面往深处蔓延,像有人在他的皮下点了一根细细的火柴。

“好了。今天打一支,明天后天各一支。打完可能会发烧,骨头疼,都是正常反应。”护士走了。

林墨把衣服放下来,靠着枕头。肚皮上那个针眼很小,红红的,像一颗被蚊子叮的包。灼烧感还在,但没有变得更强烈,像一块正在慢慢冷却的炭,温度从高到低,最后消失。

晚舟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两根竹针和灰色毛线,继续织第二顶帽子。她织的速度比昨晚快了一些,手指的动作更流畅,针脚也均匀了。林墨看着她织,看着她把一团毛线变成一顶帽子,看着她的手指在竹针之间跳舞。

“第二顶给谁?”他问。

“给周小禾。”晚舟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停了一瞬。“天冷了。她一个人住,没有人给她织帽子。”

林墨没有说话。他看着灰色的毛线在晚舟的手指间穿梭,一团没有形状的东西正在慢慢地变成一个有用的、温暖的、可以包裹住一个人头部的形状。他想到了周小禾。她戴着这顶帽子的样子,灰色的毛线衬着她的圆脸,帽檐遮住她的额头,只露出一双和晚舟颜色相同但表情完全不同的眼睛。她会不会戴?也许不会。也许她会把它扔进抽屉里,也许会挂在衣架上落灰。但晚舟还是要织。因为她觉得她应该织。

下午两点,林墨的体温升到了三十八度五。升白针的副作用来了。他的骨头开始疼——不是关节疼,是骨头本身疼,从大腿骨开始,蔓延到骨盆、脊柱、肋骨,最后连颅骨都在疼。那种疼不是尖锐的,而是钝的、闷的、像有人在他的骨头里面吹气球,把骨髓撑开,撑到骨头快要裂开。他躺在床上,蜷缩着,额头上全是汗。

晚舟按了铃。护士来了,量了体温,看了看他的脸色,说:“正常反应。要不要吃一颗退烧药?”

“吃。”晚舟说。

护士拿来一颗布洛芬,林墨吞了。四十分钟后,体温降到了三十七度八,骨头疼也缓解了一些,但还在。他闭着眼睛,一只手放在额头上,另一只手——右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在晒太阳的蜘蛛。

“林墨。”晚舟叫了他一声。

“嗯。”

“周小禾来了。”

林墨睁开眼睛。病房门口,周小禾站在那里。她穿着那件白色T恤,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棉马甲,下身是牛仔裤和白色的帆布鞋。她的短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些,刘海快遮住眼睛了。她的手里提着一个红色的塑料袋,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病房里扫了一圈——靠门的老人,中间床的光头男人,然后落在靠窗的林墨身上。她看到了他的光头,看到了他的白脸,看到了他手背上的留置针。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握塑料袋的手指收紧了,塑料袋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

“你怎么来了?”林墨问。

“沈阿姨给我发了消息,说她在这里。”周小禾走进病房,把塑料袋放在床头柜上,然后看了一眼晚舟。晚舟放下手里的竹针和毛线,站起来,面对着周小禾。

“我想来看看你。”周小禾对林墨说。她没有叫他叔叔,没有叫他林墨,没有叫任何称呼。她只是说了“你”,像在和一个她知道但不熟悉的人说话。

林墨坐起来,靠着枕头。骨头还在疼,但布洛芬起了一些作用,疼得没有那么厉害了。他把被子拉到腰际,露出病号服的上衣。蓝色的条纹,领口很大,能看到锁骨。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他问。

“沈阿姨告诉我的。”周小禾看了一眼晚舟,又转回来,“她说你得了癌症,在化疗。我问她在哪个医院,她就告诉我了。”

林墨看着晚舟。晚舟没有解释。她把竹针和毛线放进帆布包,拉好拉链,然后从床头柜下面拿出折叠椅,打开,放在床边。

“坐。”晚舟对周小禾说。

周小禾坐下来。她把红色塑料袋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袋口,像在压着什么东西不让它跑出来。

“你带了什么?”林墨问。

周小禾把塑料袋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保温饭盒,一个保鲜盒,一袋水果。保温饭盒里是汤,排骨汤,还冒着热气。保鲜盒里是切成小块的梨,泡在淡盐水里,不会氧化变黑。水果是橙子和苹果,各两个,很新鲜,橙子的皮上还贴着标签。

“我妈以前生病的时候,我给她煮过排骨汤。”周小禾说,“她不爱喝,说太油了。但我只有这个拿手。”

她把保温饭盒的盖子打开,排骨汤的香味立刻飘了出来,混着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形成一种奇怪的、既温暖又冰冷的气味。

“谢谢你。”林墨说。

“不用谢。”周小禾把保鲜盒也打开,用牙签扎了一块梨,递给林墨,“梨润肺。化疗伤肺。”

林墨接过牙签,把梨送进嘴里。梨很脆,很甜,泡过盐水之后有一点点咸,但不难吃。他嚼了两下,咽了。他的喉咙在咽的时候有一点点疼——化疗的副作用开始了,黏膜在变薄。

“好吃。”他说。

周小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秃,指节上有几个倒刺,有一个还在渗血。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