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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白色药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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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张吗?”

“有一点。”

“正常。”程医生从实习医生手里接过文件夹,翻了一页,“今天的方案是吉西他滨联合白蛋白紫杉醇。两种药分两个袋子输,先输吉西他滨,再输白蛋白紫杉醇。总共输注时间大约一个小时。输注过程中如果有什么不舒服——胸闷、呼吸困难、皮疹、发烧——马上按铃。输完之后观察两个小时,没问题就可以回病房。”

“副作用呢?”林墨问。

程医生合上文件夹,看着林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林墨注意到他的右手在白大褂口袋里动了一下,像是在摸什么东西——也许是笔,也许是听诊器。

“恶心、呕吐、脱发、骨髓抑制、周围神经毒性。恶心呕吐我们会用止吐药控制。脱发不可避免,但化疗结束后会重新长出来。骨髓抑制需要定期查血常规,白细胞低了就打升白针。周围神经毒性——手脚麻木、刺痛——发生率很高,但大部分是可逆的。你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了。”

程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两个实习医生跟在后面,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九点整,护士来给林墨扎留置针。她在他右手的手背上找了一根比较粗的血管,消毒,扎针,用透明敷贴固定好。留置针的接口是蓝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塑料阀门。护士把输液管接上去,管子另一头连着一袋透明的液体——生理盐水,先滴着,保持通路。

“化疗药等会儿才来。”护士说,“你先滴着盐水。药配好了我就给你换上。”

她走了。林墨躺在床上,看着生理盐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速不快,大约一秒一滴。他数了一会儿,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忘了自己数到哪了,就停了。

晚舟坐在折叠椅上,膝盖上放着一本书,没翻。她的手放在书的封面上,手指轻轻地敲着,打着某种只有她自己知道的节奏。她的眼睛看着林墨,不是那种“我在盯着你”的看,而是一种“我在看着你所以我知道你还在”的看。

九点四十五分,护士推着另一辆小车来了。车上放着一个托盘,托盘里有两个输液袋——一个袋子里的液体是透明的,另一个是乳白色的,像稀薄的牛奶。她把透明的袋子挂在输液架上,接上输液管,用输液泵设置了流速。

“这个是吉西他滨。滴三十分钟。”她说,然后走了。

三十分钟。林墨看着那个透明的袋子,看着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经过输液管,经过留置针,进入他的手背,进入他的血管,流遍他的全身。他没有感觉。没有发热,没有发冷,没有疼痛,没有瘙痒。什么感觉都没有。化疗开始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发出任何信号。沉默的战争。

三十分钟后,护士来了,换上那个乳白色的袋子。“白蛋白紫杉醇。也是三十分钟。输完叫我。”

乳白色的液体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林墨盯着那袋液体,忽然想到了一件事——白蛋白紫杉醇这个名字,听起来像“白蛋白”和“紫杉醇”的组合。白蛋白是人血里的蛋白质,紫杉醇是从红豆杉树皮里提取的。一个来自人,一个来自树。它们加在一起,被做成了一袋乳白色的液体,从他的血管里流进去,去杀那些不该存在的细胞。

化疗的学名叫“全身性细胞毒药物治疗”。用毒药杀死快速分裂的细胞——癌细胞分裂得快,毛囊细胞分裂得也快,口腔黏膜细胞分裂得也快,骨髓细胞分裂得也快。所以头发会掉,嘴巴会烂,血细胞会减少。这是代价。

乳白色液体滴到一半的时候,林墨的胃突然翻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有一只手在他胃里揉了一下又松开的感觉。他皱了皱眉,没有按铃。几秒钟后,那个感觉消失了。

“怎么了?”晚舟看到了他的表情。

“没事。胃动了一下。”

“要叫护士吗?”

“不用。已经好了。”

第二袋也滴完了。护士来拔了输液管,但留置针还留着,用透明敷贴固定好。“观察两个小时。如果有不舒服,按铃。”

林墨靠着枕头,半躺着。晚舟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开,倒了一点温水,递给他。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不烫不凉。他把盖子还给晚舟,闭上眼睛。

两个小时里,他的胃又翻了几次,但都不严重。没有吐,没有发烧,没有起疹子。他的右手——那只新右手——在输液过程中没有任何异常反应,没有发热,没有发光,没有自己动。它只是一只手,安静地躺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弯曲,像一个在睡觉的人。

观察期结束的时候,程医生又来了一次。他看了看林墨的脸色,问了问有没有不舒服,然后点了点头。

“反应不大。今天就这样。明天抽血查血常规,如果白细胞不低,后天继续输。连续输三天,休息两周,再来下一个疗程。”

林墨说好。

程医生走了。晚舟帮他把枕头放平,让他躺下来。她坐在折叠椅上,把书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开始看。这次她真的在看,眼睛随着文字移动,偶尔翻一页。

下午的时候,林墨的头发开始掉了。

不是一把一把地掉,而是枕头上、衣领上、手背上,到处都是一根一根的短发。他用手摸了摸头顶,手指上沾了几根。他把头发捻在指间看了看,黑色的,细的,发梢有点分叉。他把它们吹掉了。

晚舟看到了,没有说话。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顶帽子——深灰色的毛线帽,不是买的,是她自己织的。针脚不太均匀,有的地方松有的地方紧,帽檐的边收得不太齐。她走到床边,把帽子戴在林墨头上,往下拉了拉,遮住了耳朵。

“什么时候织的?”林墨问。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跟护士借了毛线,她说她正好有一团没用的,放在柜子里很久了。”晚舟把帽子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帽檐刚好在眉毛上方。“织得不好。将就戴。下一顶会好一些。”

林墨伸手摸了摸帽子。毛线很软,不扎人。帽子里面的针脚比外面更乱,有些地方漏了针,留下细小的洞。但戴在头上很暖和。

“挺好的。”他说。

晚舟回到折叠椅上,继续看书。林墨看着她的侧脸——她低头看书的时候,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嘴唇微微抿着,偶尔会无意识地舔一下。她的手指翻书页的动作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她在这里。他在病床上,她在折叠椅上。他们在医院里,一间三人间的病房,靠窗的位置。窗外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没有散,但也没有下雨。什么都没有发生,一切都安静得不像真的。

但这就是真的。不是神笔改写出来的现实,不是折叠空间里的幻象,不是红色房子穹顶上的壁画。是真实的、正在发生的、不需要任何改写来维持的普通生活。化疗,掉头发,戴手织的帽子,喝保温杯里的温水,听隔壁床老人咳嗽,看中间床男人盯着天花板。这些事加在一起,构成了一个不再需要神笔的世界。

林墨把右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老周的手,现在长在他身上。他在掌心里看到了那些指纹——不是之前从真实之墓里带出来的那些陌生人的指纹,而是他自己的。他的指纹,在化疗开始后的第一个下午,安静地排列在他的右手掌心里,和他左手掌心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握了握拳。右手回应了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像它已经认识了他很久很久。

(第二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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