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你去。”晚舟说,“我不进停车场。我在客运站大厅等你。如果你二十分钟不出来,我就报警。”
“报警说什么?‘我丈夫被一个做假身份的女人绑架了’?警察会问你是谁,你拿不出身份证,他们只会把你当成精神病人带走。”
晚舟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我不报警。我直接下去找你。”
“她可能有帮手。”
“你有我。”
林墨看着她。阳光落在她的棒球帽上,帽檐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她的嘴唇没有涂任何东西,是天然的浅粉色,微微抿着,像一条细细的线。
“好。”他说。
他们回到家,把十二万现金从帆布包里拿出来,重新清点了一遍。钱很新,但有几张是连号的——连号的钞票容易追踪,乔姐说过不要连号。林墨把那几张连号的挑出来,换成了家里存的几张旧钞。他平时画插画收的稿费有一部分是现金,零零散散地放在一个铁盒子里,加起来大约有两千多块。他从里面抽出八张一百元的旧钞,换掉了八张连号的新钞。
然后他把十二万分成三摞,用牛皮纸包好,外面再用透明胶带缠了几圈,塞进一个旧书包里。书包是黑色的,拉链坏了一边,他用别针别住了。
样本还在。乔姐给的那个密封袋,里面有那一滴血的试管、那一片指甲的小袋子、那五根头发的小袋子。他把密封袋放进衣服的内侧口袋,拉好拉链。
下午两点,他们出发了。
城南客运站是这座城市最混乱的地方之一。长途大巴、短途公交、黑车、摩的、出租车,各种交通工具像被搅在一起的意大利面,谁也动不了。行人从车流中穿行,司机把喇叭按得震天响,卖烤红薯和煮玉米的小贩推着车在夹缝中穿梭。空气中混合着柴油尾气、烤红薯的甜味和一种说不清的、属于车站特有的汗臭味。
林墨和晚舟下了出租车。晚舟戴着帽子和口罩,低着头,跟在林墨身后半步的位置。
“地下停车场入口在那边。”林墨指了指车站大楼右侧的一条斜坡。斜坡很陡,地面上的减速带被磨平了,露出下面的钢筋。斜坡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广告——□□、贷款、治疗性病。□□的广告上印着的电话号码,和乔姐给他的那张名片上的号码是同一个号段。
“我在这里等你。”晚舟站在斜坡入口的旁边,靠着车站大楼的外墙。她的位置可以清楚地看到斜坡下面,如果林墨跑上来,她能在第一时间看到他。
“二十分钟。”林墨说。
“二十分钟。”晚舟重复。
林墨拎着那个旧书包,走进了斜坡。
地下停车场的光线很暗,日光灯管坏了大半,只有零星的几盏还亮着,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和惨白色的光。地面是粗糙的水泥,上面有一层薄薄的灰,踩上去会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空气里有一股浓重的汽油味和一种潮湿的、像地下室特有的霉味。
他找到了B区。B区在停车场的东南角,远离入口,灯光更暗,有几盏灯干脆就不亮了,留下大片的阴影。B区的车位大部分是空的,只停着两三辆车——一辆灰色的面包车,一辆白色的轿车,一辆生锈的小货车。
灰色面包车,尾号37。
林墨走到面包车旁边。车窗贴了黑色的膜,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他敲了敲车窗。敲了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和找老魏时用的暗号一样。
车门从里面拉开了。
驾驶座上坐着乔姐,还是那件黑色风衣。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男人,五十多岁,头发灰白,戴着一副银框眼镜,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他的右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很长,指甲修得很整齐,中指上有一块黄色的烟渍。他的左手拿着一个黑色的皮箱。
后排座椅被拆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金属架子,架子上固定着一台林墨不认识的设备——像是一台医疗仪器,有屏幕、有按键、有几根带电极的导线。
“上车。”乔姐说。
林墨上了车,坐在后排那个仪器旁边的座位上。旧书包放在腿上,拉链朝上。
乔姐从遮阳板后面拿出一个小小的手电筒,照了照林墨的脸。那光很亮,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你老婆呢?”乔姐问。
“在家。”
“你说谎的样子很明显,林墨。你的右眼皮会跳。”乔姐关了手电筒,“她在外面等你吧?”
林墨没有回答。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一直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用夹克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林墨。
那双眼睛让林墨很不舒服。不是锐利,不是冷漠,而是一种“我在看一个标本”的目光——不带任何情感,只有分类和记录的意图。
“右手给我。”他说。声音不大,但很低,像大提琴的最低音。
林墨把右手伸出去。
男人握住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的手指在林墨的掌心按了几下,像在检查一块布料的质地。然后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支笔——不是钢笔,不是圆珠笔,而是一支很细的、像医生用的那种皮肤记号笔。他用笔在林墨的掌心画了几个点,连起来,形成一个他看不懂的图案。
“放开他吧。”乔姐说。
男人松开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密封袋——和林墨身上那个一模一样的密封袋。他把密封袋打开,放在座椅之间的扶手上。
“你的样本。”乔姐说。
林墨从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密封袋,放在扶手上。
乔姐拿起密封袋,对着车顶的灯看了看。那滴血在试管底部凝固了,变成一小颗暗红色的珠子。那片指甲透明,五根头发黑色。她点了点头,把密封袋递给副驾驶座上的男人。
男人接过密封袋,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一个更小的试管,打开,用一根细长的棉签伸进林墨的试管里,把那滴血珠吸了上来。他把棉签放进自己的试管里,盖好盖子,贴上标签。标签上写着一串数字,林墨没看清。
然后他把那片指甲和五根头发分别装进了另外两个小袋子,同样贴上了标签。
他把林墨原来的密封袋放进了自己的夹克口袋。
“钱呢?”乔姐问。
林墨把旧书包放在扶手上,拉开拉链,拿出那三包牛皮纸包着的钞票。乔姐拿起一包,撕开胶带,拆开牛皮纸,翻了一下钞票。她没有点,只是看了看新旧的分布和号码的末几位。
“十二万。”她说,“差八万。”
“我知道。”林墨说,“我先付十二万,剩下的八万一个星期内给你。”
乔姐把钞票重新包好,放进副驾驶座前面的储物箱里。她关好储物箱,转过头看着林墨。
“你知道我不能这样交易。”她说,“我说过,一次性付清。样本的费用是给那个医生的,你的二十万是给我的。样本已经收了,但我的钱少八万。这不公平。”
“样本减半了。”林墨说,“你说过,一滴血、一片指甲、五根头发。我给了你这些。但你收我的钱没有减半——你收的还是二十万。我付了十二万,还差八万。但样本的量已经是原来的一半了。你应该收我十万。”
乔姐看着他,没有表情。
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突然开口了:“他说的有道理。”
乔姐转头看了男人一眼。男人没有看她,他正低着头,把那些贴着标签的小试管放进一个金属盒子。盒子里有制冷剂,打开的时候冒出一股白雾。
“数量减半,价格也应该减半。”男人说,“这是基本的商业逻辑。”
“你不是我的商业伙伴。”乔姐说。
“我是你的客户。”男人合上金属盒,抬起头,“我付了三十万买他的样本,你拿到样本,付给他身份。你们的交易是二十万。样本减半,我付给你的钱也应该减半。我只能给你十五万。你给他做身份的成本是二十万,你现在只收到十五万,你亏五万。”
乔姐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被自己人捅了一刀”的表情。
“你——十五万?”她说。
“十五万。”男人说,“我之前说的三十万,是基于完整样本的价格。现在只有一半,所以只有十五万。你从一开始就应该跟他谈好价格。你没有谈好,是你的问题。”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乔姐的右手握住了方向盘,指节发白。
林墨看着这一切,脑子里飞速运转。医生在砍价——但不是为了帮林墨,而是为了自己的利益。他不在乎林墨和乔姐之间的交易是否公平,他只在乎自己付多少钱。一个人如果连自己的商业伙伴都砍,那他一定是个很难对付的人。
“十万。”林墨说,“乔姐,你给我做身份的成本,我们重新谈。样本减半,你的工作量没有减半。但我的资金确实不够。我给你十二万,剩下的八万我不要了,你也不用再给我了。也就是说,你拿到的钱是十二万,不是二十万。你愿意做,就做。你不愿意,我把样本拿回来,钱你也退给我。”
乔姐看着他,又看了看副驾驶座上的男人。男人的脸在仪表盘的微光中看起来像一尊蜡像,没有任何表情。
“我不退样本。”男人说。他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林墨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样本已经在他手里了,密封袋已经拆了,血已经被吸进了他的试管。退不回来了。
“那就做。”乔姐说。她的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调,像一根被拧得太紧的琴弦突然松了下来。“十二万。我给你做身份。但你老婆的名字、出生日期、籍贯,不能由你们自己选。我来定。你需要接受。”
“为什么?”
“因为我只能用系统里已有的‘空位’来填。每一个身份对应一个真实的、已经死亡但尚未注销的户口。我不能凭空捏造一个新的,只能用别人的壳。你老婆会‘继承’那个死者的出生日期和籍贯。名字可以改,但改名字需要额外的操作,成本更高。所以——”
“所以名字也要用那个死者的?”林墨的声音变冷了。
“不。名字可以自己选,但姓氏最好用那个死者的。否则系统里会留下痕迹。”
林墨想到了晚舟。她姓沈。这个姓是她父亲的姓,她父亲在她十五岁的时候去世了,死于心梗。她一直留着这个姓,因为她觉得这是她和父亲之间最后的联系。如果她连这个姓都不能保留——
“不。”林墨说,“她姓沈。必须姓沈。”
乔姐看了他几秒,然后叹了口气。那口气很短,很轻,但里面有一种林墨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情绪——不是疲惫,不是妥协,而是一种类似于“我理解但我也无奈”的东西。
“那就需要加钱。”乔姐说,“改姓的操作,需要另外打通一个环节。那个人要价三万。不还价。”
三万。再加三万,就是十五万。林墨付了十二万,还差三万。
“我给你三万。”副驾驶座上的男人说。
乔姐和林墨同时看向他。
男人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三沓钞票,每沓一万,用白色的纸条扎着。他把钱放在扶手上,推到乔姐面前。
“我不喜欢看人因为钱卡住。”他说,“而且我需要你的样本顺利完成交易。你们越快解决身份问题,我就越快安心做我的研究。我不喜欢变量。”
乔姐看着那三沓钱,没有拿。她看着男人,目光复杂,像在看一个她认识了很久但从不了解的人。
“你为什么要帮他?”乔姐问。
“我不是在帮他。”男人说,“我是在帮我自己。他的血在我手里,但他的身份问题如果不解决,他可能会把事情闹大。我不想惹麻烦。三万块,买一个安心的变量,划算。”
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男人——医生——刚才从他的右手上取了样本,砍了乔姐的价,现在又掏出三万块钱帮林墨补缺口。他的行为逻辑像一台无法预测的机器,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成交。”乔姐终于拿起了那三沓钱,放进储物箱。
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林墨。纸上打印着一个表格,表格里有十几个字段——姓名、性别、出生日期、民族、籍贯、身份证号码、住址、签发机关、有效期限。大部分字段是空白的,只有“性别”一栏已经填了“女”,“签发机关”填了晚舟户口所在地的分局名称。
“在这张表上填好信息。”乔姐说,“最晚后天给我。扫描或者拍照,发到我的号码上。一个星期后,身份证和户口本会寄到你在工商银行的信箱。你有一个工商银行的保险箱吗?”
“没有。”
“去开一个。用你的身份证。东西到了之后,会直接放进你的保险箱。钥匙只有你有。我不接触最终产品,这样对大家都安全。”
“好。”
林墨把纸折好,放进口袋。
“下车。”乔姐说,“你老婆还在上面等你。她站了快二十分钟了,再站下去,会有巡逻的保安注意到她。”
林墨拉开车门,下了车。他拎着那个空了旧书包,站在灰色面包车旁边。车窗的黑色膜挡住了一切,他看不到里面的人在做什么。
他转过身,朝停车场的出口走去。
走了大约十步,面包车的车门又拉开了。乔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墨。”
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的右手——你确定它不会再有那种能力了吗?”
林墨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普通的、五根手指的、指甲盖完整的、没有任何光的手。
“我确定。”他说。
“那就好。”乔姐的声音变低了,低到像在自言自语,“因为那个医生不只是要你的样本。他想要的是那支笔。如果他知道笔已经不在你身上了,他可能会直接来找你。”
林墨的后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猛地转身。
但面包车的车门已经关上了。发动机启动了,车灯亮了,灰色的面包车从车位里开出来,从他身边驶过,轮胎碾过水泥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尾的尾号是37,车牌上的蓝漆在昏暗的灯光下反射出微弱的光。
面包车开上了斜坡,消失在日光里。
林墨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张表格。
他听到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很快。是晚舟。
她跑到他面前,摘下了口罩。她的脸有点红,不知道是热的还是急的。
“二十分钟过了。”她说,“我下来找你。”
“我没事。”
“你没事?”她看着他的脸,“你的脸色很白。像是有人把你血抽干了一样。”
“只抽了一滴。”
“那不是血的问题。”晚舟伸出手,捧住他的脸,拇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是那个医生。他对你说了什么?”
“他没有对我说什么。他只是在帮我自己砍价的时候,顺带帮我补了三万块钱的缺口。”
“什么?”
“上车再说。”林墨拉起晚舟的手,往斜坡上走。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的时候,林墨才感觉到自己的手有多凉。不是天气的凉——下午的阳光很暖——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那种凉,像有人在他体内打开了一扇通往冬天的窗户。
他掏出手机,给陈伯发了一条短信:“身份的事搞定了。下周拿证。样本被取走了。医生说了一句话,说他想要的是笔。我告诉他笔不在了。他可能会来找我。”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抬头看天。
天上没有那粒光了。
天上只有云,白色的,蓬松的,像一朵一朵巨大的棉花糖,在风中缓慢地移动。
(第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