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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样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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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样本

那粒光在天上闪了整整一夜。

林墨没有睡。他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窗前,把那扇窗开到最大,夜风裹着雨后潮湿的凉意灌进来,吹得窗帘像一面苍白的旗。那粒光不大,比星星小,比卫星暗,但它固执地闪动着,节奏稳定得不像任何自然天体——闪零点五秒,停零点五秒,像一颗遥远的心脏在为他跳动。

凌晨三点的时候,晚舟醒了。她从卧室走出来,赤着脚,穿着一件宽大的旧T恤——那是林墨的,领口已经洗得松垮了,露出她一侧锁骨的弧度。她没有问林墨为什么不睡,只是默默地搬了另一把椅子,坐在他旁边,把脚缩进椅子里,双手环着小腿,下巴搁在膝盖上。

两个人并排坐着,看那粒光。

“她在说什么?”晚舟问。不需要解释“她”是谁。

“我不知道。”林墨说,“也许只是说她还存在。”

“或者是在提醒你,你不该把她忘记。”

林墨没有回答。他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掌心朝上,像一个在等什么东西落下来的容器。但什么都没有落下来。那粒光只是闪,不为任何人,不传达任何信息,只是在闪。就像余墨活着的时候——不,她没有“活着”,她只是存在过——她吃水饺时微微睁大的眼睛,她在厨房门口问“你想不想尝尝”时歪头的角度,她消失时说“谢谢”时无声的口型。这些都不是信息,不是暗号,不是隐喻。它们只是她存在过的痕迹,像雨后的脚印,正在被时间慢慢冲淡。

四点二十七分,那粒光灭了。

没有逐渐变暗,没有最后的闪烁,就是一下子灭了,像有人按了一个开关。天空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深蓝色的,缀着稀疏的几颗真正的星星,云层在东方开始发白。

“她睡了。”晚舟说。

“她不需要睡。”

“也许她现在需要了。”

林墨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发出一声清脆的“咔”。他走到床边,躺下去。床单是凉的,枕头上还留着晚舟的气味——不是香水,不是洗衣液,而是一种很淡的、像晒透了的棉布混着一点点皂角的味道。晚舟也躺了下来,背对着他,被子拉到下巴。

他翻了个身,看着她的后脑勺。编成两条的辫子已经拆了,头发散在枕头上,黑色的,在黑暗中像一片静止的河流。

“我睡不着。”他说。

“你在想交易的事。”

“我在想很多事。”

晚舟翻过身来,面朝着他。黑暗中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暖暖地落在他的脸上,像一只手在不用触碰的情况下抚摸他。

“你怕吗?”她问。

“怕什么?”

“怕那三滴血被拿去制造第二个神笔。怕你的右手永远无法真正做回普通的手。怕你答应了这件事之后,会有更多的事找上门来。”

林墨想了想,说:“我怕的不是这些。”

“那你怕什么?”

“我怕你有了新身份之后,会发现你其实可以离开我。一个没有法律身份的女人,只能困在一个有她的男人身边。但一个有身份证、户口本、社保卡的女人,她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工作,认识任何人。我怕你选择离开。”

沉默。

窗外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去,像一个在黑暗中反复练习呼吸的人。

晚舟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林墨的右手,握住了它。她的手不大,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是画画磨出来的。她和林墨一样,画画。但她画的是油画,和林墨的数字插画不同,她的画布上总有很厚的颜料,一层叠一层,像她在给时间做雕塑。

“你记得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吗?”她问。

“记得。你把咖啡洒在我衬衫上。”

“我说的不是那个。”晚舟说,“我说的是第二天。我又去了那家咖啡馆,你在同一个位子上坐着。你换了一件白衬衫,干净的。看到我进来,你站起来,说你带了一件替换的,问我能不能再洒一次。”

林墨笑了。那次他说那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蠢得要命。但晚舟没有笑,她看了他两秒,然后拿起桌上的水杯,泼了他一脸。

“你泼的是水。”林墨说。

“咖啡太贵了。”晚舟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只有林墨能听出来的笑意,“而且我知道,你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不是为了让我洒咖啡,是你想再见我一面。你不敢直接说‘我想再见你’,所以你编了一个借口。你从第一天就在说谎。”

林墨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但我还是选了跟你在一起。”晚舟说,“不是因为你的借口编得好,是因为你站在咖啡馆门口等我的时候,你的耳朵是红的。你说谎的时候耳朵会红。这是我后来才发现的。但那天我还没发现,我只是觉得你这个人很蠢,很可爱,很……不设防。你明明在说谎,但你整个人都是敞开的,像一个门没关好的房间。”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我在说谎?”

“不知道。但我能感觉到。你这个人,谎话说得越多,眼神就越真诚。这是你的超能力,比神笔还厉害。”

林墨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不用道歉。”晚舟把他的脸从枕头里扳出来,让他在黑暗中看着自己,“我想说的是——如果我想离开你,我不会因为没有身份证就不离开。我会走到你面前,告诉你‘我要走了’,然后推开门,走出去。没有身份证,我可以坐绿皮火车,可以住不需要登记的旅馆,可以在任何一个小镇落脚,重新开始。世界很大,林墨。一张身份证拦不住一个想走的人。”

“所以你不走,是因为你不想走。”

“是因为我没有想走的理由。”晚舟说,“你有病,你有债,你的右手刚刚从一支笔变回人的手。你脆弱得像一张浸了水的纸。但我还是不想走。”

“因为我是浸了水的纸?”

“因为你还在努力不让自己碎掉。”晚舟说,“一个不碎的人,值得留下来。”

林墨闭上眼睛。他感觉到晚舟的拇指在他右手手心里画圈,一圈,一圈,一圈。那触感很轻,像羽毛在皮肤上走路。他的右手在她掌心下变得柔软了,那种一直隐隐存在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的感觉,终于彻底消失了。它只是一只手。一只被另一个人的手握住的手。

他睡着了。

没有做梦。

早上七点,手机闹钟响了。林墨睁开眼,晚舟已经不在床上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并排摆着,像两本合上的书。厨房里传来锅铲的声音和油的滋滋声。

他走进厨房。晚舟穿着他的围裙,在煎鸡蛋。灶台上放着两碗白粥,一小碟咸菜,两双筷子。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那道浅琥珀色的虹膜照得像一块透明的糖。

“你几点起的?”林墨问。

“六点。”晚舟把煎蛋翻了个面,“你睡得像死了一样。我叫了你三次,你都没醒。”

“我太累了。”

“不是累。是你的身体在修复。陈伯跟我说过,摆脱神笔之后,身体会进入一个‘还债期’。你之前被神笔吃掉的那些能量、记忆、感知,不会全部回来,但你的身体会试图弥补。你会比以前更容易累,更容易饿,也更容易生气。正常现象。”

“你什么时候跟陈伯说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用你的手机给他打了个电话。他睡得晚,接得很快。”晚舟把煎蛋铲到盘子里,“他说乔姐这个人可信,但不可靠。可信的是她收了钱就会办事,不会跑路。不可靠的是她背后的人——那些要你样本的人,不是她能控制的。你给了她样本,她就交上去,至于上面怎么用,她不问,也不管。所以如果出了事,她不会帮你。”

“陈伯还说了什么?”

“他说老魏告诉他,要你样本的那个医生是‘上面’的人。‘上面’是什么意思,老魏没说,陈伯也没问。”

林墨坐下来,端起白粥喝了一口。粥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烫得他整个人都精神了。

“吃完早饭,我去取钱。”他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取钱而已,又不是交易。”

晚舟把煎蛋放在他粥碗旁边,自己也坐了下来。她用筷子夹了一根咸菜,咬了一小口,慢慢地嚼着。

“二十万现金,新钞,不连号。”她重复着乔姐的要求,“你去哪个银行取?”

“工商银行。我所有的钱都在那张卡里。”

“取完钱你打算放在哪里?”

林墨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过这个问题。二十万现金,一大摞,不能放在家里——不安全,而且如果被老刘或者物业看到拎着一大袋钱进出,会有不必要的麻烦。

“你有什么建议?”他问。

“买一个小保险箱。或者放在陈伯那里。他那边虽然环境差,但不会有人去翻他的东西。”

“放陈伯那里?二十万?他眼睛瞎了,腿也废了,如果有人去抢,他连报警都做不到。”

晚舟用筷子把粥碗里的一粒米拨来拨去,沉默了几秒:“那你去买个保险箱。我跟你一起去。”

“你——你确定你出现在那种地方没问题?电器城人多,可能会有监控。”

“我戴帽子。”晚舟说,“戴口罩。现在是疫情期间,满大街都是戴口罩的人,不会有人注意到我。”

林墨想了想,同意了。

吃完早饭,晚舟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卫衣,黑色的运动裤,白色的帆布鞋。她把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戴上一顶棒球帽,又戴了一只浅蓝色的口罩。她站在玄关的穿衣镜前看了看自己,然后转过来面对林墨。

“像不像一个不想被人认出来的人?”

“像。”林墨说,“但你本来就没人能认出来。”

晚舟的眼睛在口罩上方弯了一下——她在笑。然后她拿起一个帆布包,挂在肩上。

他们出了门。电梯里没有其他人。走廊里的声控灯修好了,每走一步,灯就亮一盏,像有人在前面给他们点灯。

工商银行在公寓往东三百米的地方,一栋灰色的大楼,门口有两根大理石柱子。银行刚开门不久,大厅里人不多,三四个柜台都在营业,等候区的塑料座椅上只坐着两个老人。

林墨走到取号机前取了一个号,A023。叫号屏上显示A019正在办理。他等了三分钟,叫到了他的号。

他走到柜台前。柜员是一个年轻的女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头发盘得很紧,脸上的表情像一张打印出来的笑脸。

“您好,办什么业务?”

“取钱。二十万。”

“二十万需要预约。您预约了吗?”

林墨的心沉了一下。他忘了——大额取现需要提前一天预约。这是银行的规定,他知道,但他完全忘了。

“没有预约。”他说。

柜员的笑容不变,但语气变得专业而疏离:“那很抱歉,先生,二十万需要预约。如果您今天急需用钱,可以先取五万,剩下的预约明天再来。”

五万。距离二十万还差十五万。他不能等明天——乔姐说一个星期后联系,但没说具体哪一天。如果她今天或者明天就打来电话,而他手上只有五万,这笔交易就可能泡汤。

“我有急用。”林墨说,“能不能通融一下?”

“规定是这样的,先生。我可以帮您查一下这个网点的现金库存,如果有富余的话,也许可以多取一些。但二十万真的不行。”

晚舟站在他身后,戴着帽子和口罩,安静得像一个影子。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林墨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一下——不重,一下,像在说“没关系”。

柜员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先生,我查了一下,今天我们可以给您取十二万。这是上限了。”

十二万。还差八万。

“好。”林墨说,“十二万。”

柜员办好了手续,把一摞钞票放进点钞机,刷刷刷地点了两遍。红色的钞票在点钞机里飞快地翻动,像一群被惊动的鸟。点完钞,她把钞票扎成两捆——一捆十万,一捆两万——装进一个不透明的塑料袋,从柜台下面的小窗口递出来。

“先生,您的现金。请当面点清。”

林墨拿起那两捆钱,仔细看了看封条上的印章和柜员的签名。他没有拆封,因为他相信银行的点钞机比他自己的手指更准确。他把钱放进晚舟的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把包背在自己肩上。

出了银行,两个人站在门口的台阶上。阳光很好,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还差八万。”晚舟说。

“我想办法。”

“什么办法?”

林墨想了想。他可以找朋友借,但他所有的朋友都知道他没有结婚——因为他们不记得晚舟,所以也不记得他结过婚。如果他突然借八万块钱,理由是什么?住院?买房?他不能说实话,因为实话是“我要给我老婆办□□”。一旦他解释了这件事,对方要么以为他疯了,要么报警。

他不能借。

他可以卖东西。他的画、他的数位板、他的电脑、他的书。但这些加起来也卖不到八万。二手数位板不值钱,电脑用了四年,画更是不值钱——他的名气太小,在插画圈里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他可以接活儿。但接活儿需要时间,而时间是他最缺的东西。

“我可以找陈伯借。”林墨说,“他应该有积蓄。”

“你确定要找他借?他住在南郊的破仓库里,抽的烟是最便宜的那种,连轮椅都是自己修的。他就算有积蓄,那也是他的棺材本。”

“那我找乔姐谈。”林墨说,“样本减到一半,钱也减到一半。她要的样本已经减少了——一滴血,一片指甲,五根头发。如果我再减到半滴血、半片指甲、两根头发,她能不能只收十万?”

“你觉得她会同意吗?”

林墨沉默了几秒。不会。乔姐不是那种会讨价还价的人。她给的价码已经是她认为“公允”的底线,再低她就不做了。

“我不知道。”他说。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是一个未知号码发来的短信。不是空号,是一个有区号的固定电话号码,区号是外地的,他没见过。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字:

“今天下午三点,城南客运站,地下停车场,B区,绿色长安面包车,车牌尾号37。带钱带样本。一个人来。”

林墨把手机递给晚舟看。

“今天下午三点。”晚舟念了一遍,“你没有预约到二十万。”

“我先去。”林墨说,“带着十二万和样本。跟她谈。如果她不同意,我再想办法补剩下的八万。”

“我跟你一起去。”

“她说一个人来。”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听话了?”晚舟看着他,口罩上方那双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丝笑意,“你以前从不听任何人的话。你连医生的话都不听,偷偷把诊断书藏起来。现在一个做假身份的人说‘一个人来’,你就真的一个人去?”

林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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