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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空窗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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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空窗期

身份表格就摆在餐桌上。

林墨和晚舟面对面坐着,中间隔了一张白色的A4纸。纸上的表格像一具等待被填满的骨架,那些空白的格子——姓名、出生日期、民族、籍贯、身份证号码——每一个都在沉默地要求一个答案。

晚舟手里握着一支铅笔,是林墨画画用的2B铅笔,笔尖削得很尖,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截银灰色的光。她把铅笔尖抵在“姓名”那一栏的起始位置,停了三秒,然后写下了三个字。

沈晚舟。

字迹是她自己的——不是林墨写出来的那个“沈晚舟”的印刷体,而是她用铅笔一笔一划写出来的、带着她个人书写习惯的手写字。“沈”的三点水写得很快,最后一提和“冘”的竖弯钩连在了一起。“晚”的“日”字旁写得扁扁的,“免”的最后一点用力很重,在纸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凹痕。“舟”字她写得最简单,就是一条弧线加两个点,像一艘抽象的小船。

她写完了,把铅笔放下,看着那三个字。

“这是第三次写自己的名字了。”她说。

“第一次?”

“第一次是出生的时候,我爸给我上户口,在派出所填的表格。他跟我说,他写‘沈’字的时候手在抖,因为他怕写错了,我就要叫别的姓了。”

“第二次呢?”

“第二次是离婚协议。我在乙方那一栏签名的时候,手也在抖。不是因为舍不得你,是因为我知道那个签名会被你涂掉。”

林墨低下头,看着桌面上自己的手指。右手的食指指尖上,那个采血针留下的针眼已经结痂了,很小,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第三次是现在。”晚舟说,“这一次手没有抖。”

她拿起铅笔,继续往下填。出生日期——她没有改,还是原来的年月日。民族——汉族。籍贯——她犹豫了一下,抬头看林墨:“籍贯写你老家的城市,还是写我原来的?”

“你原来的。”

“但那个地方在系统里已经没有我了。如果乔姐用的那个‘空位’是另一个地方的户口,籍贯写我的原籍,和户口本上的地址对不上,会不会有问题?”

林墨想了想,说:“先写你的原籍。到时候乔姐如果觉得不行,她会改。”

晚舟点了点头,写下了那个城市的名字。她已经很久没有写过那个地名了,写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她的笔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写对。

身份证号码那一栏是空白的,因为这是由系统生成的,不是她自己能决定的。出生日期填完之后,号码的前六位(地址码)和接下来的六位(出生日期码)就已经确定了,但后四位(顺序码和校验码)是乔姐要填的。

“你还记得你原来的身份证号码吗?”林墨问。

晚舟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默念一串很长的数字。过了十几秒,她睁开眼睛。

“记得。但我不要原来的号码了。”她说,“原来的那个号码对应的那个人,已经在折叠空间里被否定过了。我要一个新的。和过去没有关系的新号码。”

林墨看着她。他说不清这种感觉——明明是同一个人,同一张脸,同一双眼睛,同一把声音,但她说“不要原来的号码”时的语气,和以前她说的任何话都不一样。以前的晚舟是一个很念旧的人,她留着大学时期的所有火车票根,留着第一支画笔的笔杆(笔头早就秃了,但她舍不得扔),留着父亲去世前写给她的一张便条——“晚舟,冰箱里有饺子,自己煮。”那张便条被她过了塑,放在钱包里,和银行卡放在一起。

现在她说“不要原来的号码了”。不是放弃,不是遗忘,而是——她想换一种方式活着。

“好。”林墨说。

晚舟把表格上能填的都填完了,剩下的空白留给乔姐。她把铅笔放下,把表格推给林墨。

“你检查一下,看看有没有错别字。”

林墨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错别字,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清楚。但在“婚姻状况”那一栏,晚舟写的是“已婚”。那个“已”字的竖弯钩写得很长,几乎拖到了格子的边缘。

“你写‘已婚’。”林墨说。

“我们是已婚。”晚舟说,“虽然结婚证上只有你一个人,虽然没有人记得我们结过婚,虽然我现在连身份证都没有——但我们还是已婚。除非你想改。”

“我不想改。”

“那就留着。”

林墨把表格拍了照,放大看了看每个格子边角有没有模糊,确认清晰之后,用微信发给了乔姐。消息发出去之后,聊天界面上只有一张图片,没有任何回复。乔姐的微信号头像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朋友圈封面也是一张纯黑色的图片,个性签名是空的。这个账号像是某种基础设施——它存在,但它不说话,不发任何信号,只是作为一个接收端口安静地等待。

“她会回复吗?”晚舟问。

“不会。”林墨说,“她说过,交易期间她不主动联系我。如果她需要补充信息,她会打电话。”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这个动作像是一个句号,宣告今天的任务结束了。

但他们还有一个问题没有解决——那剩下的八万块钱的缺口,被那个医生用三万块钱补上了。但不是补给了他们,是补给乔姐。他们仍然欠那个医生三万块钱。不,不是“欠”,那个医生没有说这是借给他们的,他说的是“我不喜欢看人因为钱卡住”。那三万块是他的礼物,还是他的投资?林墨不知道。

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乔姐的回复,是陈伯的短信:“样本被取走了。医生说想要笔。你还跟他说了笔不在了。你就不该跟他说任何话。这个人比神笔还危险。”

林墨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和刚才一样。

“陈伯说什么?”晚舟问。

“说那个医生危险。”

“你早就知道他危险。”

“我知道。但知道一个人危险,和知道那个人到底有多危险,是两回事。”林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下午四点的光线倾斜着打进屋里,把地板的木纹拉得很长很长。“陈伯说他比神笔还危险。神笔吃掉了陈伯的双腿和眼睛,但神笔没有恶意。它只是一支笔,它不会主动害人,它只是在你使用它的时候收取代价。但那个医生——他有恶意。他想要那支笔。不是因为他想用它做好事,是因为他想研究它。研究它的原理,研究它的来源,研究怎么复制它。他把自己当成一个科学家,但他的实验对象是人。”

“你是他的实验对象。”

“我已经是了。”林墨抬起右手,在阳光下张开五指。影子落在墙上,像一只五根手指都被拉长了的怪物。“他拿到了我的血、指甲、头发。他现在有我的生物样本。他可以做任何他想做的检测——基因测序、蛋白质分析、细胞培养。他可能会发现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比如说,我的右手在失去神笔之后,是不是还留着某种痕迹?那些消失的指纹是不是真的消失了,还是只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

“你在害怕。”

“我在害怕。”林墨承认了。他转过身,面对着晚舟。阳光在他背后,把他的脸罩在一片阴影中,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因为光,而是因为恐惧本身会让人眼睛发亮。“我害怕的不是那个医生会对我做什么。我害怕的是,他可能会对你做什么。”

晚舟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右手。她的手比他的小,手指细长,刚好能包住他的拳头。

“他不会找到我的。”她说,“一个星期后,我会有一个新的身份。新的名字——不,名字还是旧的,但号码是新的。新的户籍地址,新的出生日期,新的一切。他会拿着你的样本去查,但能查到的只有‘沈晚舟’这个名字在社会系统里的一切记录。那些记录会看起来很正常——一个已婚女性,三十岁左右,户籍在某地,没有犯罪记录,没有不良信用。他找不到我,因为他找不到任何人和‘沈晚舟’这个名字之间的真实联系。因为我在现实世界里还没有‘真实联系’。我刚回来,我还没开始生活。”

“他会找到你的。”林墨说,“他不需要通过系统找你。他可以通过我找你。他会跟踪我,会在我手机上装窃听器,会在我的公寓里装摄像头。他不是警察,他没有规矩。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那我们就不给他机会。”晚舟松开他的手,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色彩构成》。她从书页里抽出那张地图——红色房子的地图——展开,铺在桌上。

“陈伯现在住在南郊的仓库。那个地方偏僻,没有监控,没有邻居。如果你需要躲一段时间,你可以去那里。”

“你不能去。”林墨说,“那里的环境太差了。老鼠,潮湿,连厕所都是公用的。”

“我不是说我要去。我是说,如果你觉得危险,你可以去。陈伯会帮你。”

林墨看着那张地图。红色房子的位置已经被他用红笔圈了出来,旁边写着“S”。铁门、翻墙、荒地、红色房子、走廊、白色房间、穹顶壁画。这些地方已经成了一个闭环,一段他走过的路,一个他永远不需要再回去的目的地。

但他知道,如果那个医生真的找上门来,他不会躲进陈伯的仓库。不是因为仓库不安全,而是因为他不想再逃了。他在折叠空间里逃了一次又一次,从怪物面前逃,从真相面前逃,从自己的恐惧面前逃。最后他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他找到了答案,而是因为他发现逃跑本身才是问题。

“我不躲。”林墨说,“我就在这里。他来,我就见他。他想聊,我就跟他聊。他想做实验,我就做他的实验对象。但有一条底线——他不能碰你。”

“他不认识我。”

“他会认识你。他只要查一下就知道,你是我的妻子。虽然系统里没有你的记录,但乔姐正在给你造身份。那个医生和乔姐是一伙的,他当然知道这件事。他知道你存在,知道你在重新获得身份,知道你住在哪里。”

晚舟沉默了。她把地图重新折好,夹回书里,放回抽屉。

“那我们搬家。”她说。

“搬到哪里去?”

“陈伯住的那种地方。偏僻的,没有人的,没有监控的。我们可以找一个小镇,远一点的城市,甚至农村。我可以在那里画画,你可以继续接插画的活儿。我们用现金,不用银行卡,不留下任何电子足迹。过一年,两年,等那个医生放弃了你,我们再回来。”

林墨看着她。浅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温柔,不是坚定,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像母兽护崽一样的警觉。

“你愿意过那种生活吗?”林墨问。

“我不愿意。”晚舟说,“但我不愿意看到你被一个疯子当成实验品,更不愿意。”

窗外,阳光又西斜了一些。光线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点了一盏巨大的钨丝灯。

林墨的手机又震了。不是短信,是电话。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手机号码,本地号段,不是乔姐的,不是陈伯的,不是那个医生的。

他接起来。

“林墨?”电话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带着一点紧张,语速很快,“我是周小禾。周大勇的女儿。”

林墨的血液在这一刻降到了冰点。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晚舟,晚舟注意到了他脸色的变化,无声地用口型问:“谁?”

他做了个“稍等”的手势,走到阳台上,关上了推拉门。

“我在。”他说,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稳,“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

“我爸的手机里有一条没发出去的短信,是给你的。”周小禾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冷静,“他在出车祸的前一天晚上写的。短信草稿箱里存着。短信里说,如果他出了事,让我打这个号码。”

林墨闭上了眼睛。他靠在了阳台的栏杆上,金属栏杆被太阳晒了一整天,还有些烫,隔着衣服贴着他的后背。

“你在哪里?”他问。

“我在你楼下。”

林墨猛地睁开眼睛。他走到阳台边缘,往下看——公寓楼下的街道上,一个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的年轻女孩正抬着头,举着手机,朝他的方向看。她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短发,圆脸,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

她身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碰到马路对面的路灯柱。

“你不要上来。”林墨说,“我下来。”

他挂了电话,走回屋里。

“谁?”晚舟问。

“周大勇的女儿。”

晚舟的脸也白了。

“她怎么找到你的?”

“她爸爸的手机里有我的号码。是他出车祸前一天写好的。”林墨拿起外套,往门口走,“我下去见她。你留在这里。”

“我——”

“你留在这里。”林墨重复了一遍,语气比他预想的要重。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晚舟,“对不起。但你现在不能出现在她面前。你是那个不应该存在的人。如果你让她看到你,她可能会认出你——不是‘认出你是沈晚舟’,而是‘认出你是那个在我爸事故现场出现过的人’。因为你去过那里。”

晚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她确实去过那场事故的现场。林墨出事的那天晚上,晚舟接到了医院的电话——不是打给她的,是打给林墨的紧急联系人的。联系人写的是“沈晚舟”,但电话接通的时候,护士说“请问您是林墨的家属吗”,然后电话就断了。因为系统里的“沈晚舟”正在被神笔涂改。那通电话是晚舟最后一次以“沈晚舟”的身份被这个世界联系。

她赶到了事故现场。高速公路上,车灯,警灯,救护车的红蓝光。林墨站在路边,完好无损。而周大勇的货车已经烧成了一个扭曲的铁壳。晚舟看到那个铁壳的时候,她第一次意识到了那支笔的存在——不是觉醒,而是“已经存在了三个月”的、一直在暗中改写现实的笔。那场车祸不是“林墨运气好”,是那支笔把“周大勇撞死林墨”改写成了“周大勇独自撞上护栏”。

“她不能认出我。”晚舟说。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对自己说。

“她不会的。”林墨说,“她从来没有见过你。但你见过她——在事故现场,她站在救护车旁边,穿着校服,才上高中。你还记得吗?”

晚舟慢慢地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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