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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五十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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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五十万

雨越下越大。

林墨走到公交站台的时候,全身已经湿透了。衬衫贴在身上,像第二层皮肤,口袋里的两颗金色固体被浸湿了,但没有任何变化——它们不吸水,也不溶解,只是在湿布的包裹下贴着胸口,凉得像两粒冰。

站台很小,只有一块生锈的顶棚和一根歪斜的站牌。站牌上写着三路公交车的路线图,但字迹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的轮廓。一个老太太撑着一把碎花伞坐在站台的长椅上,脚边放着一个装满蔬菜的购物袋。她看了林墨一眼,目光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停了一秒,然后默默往旁边挪了半尺,给他腾出一点躲雨的空间。

“谢谢。”林墨说,站到了长椅旁边。

雨打在顶棚上,声音密得像有人往铁皮上倒了一整筐黄豆。雨水从顶棚的破洞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洼。林墨的鞋子已经湿透了,每动一下,鞋里的水就会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有晚舟发来的第二条短信:“番茄的没了,我买了新的,回来再煮。”

她去买菜了。一个在法律上不存在的人,去买菜了。用现金,因为没有人会拒绝现金。现金不认身份,现金只认纸和油墨。在这个一切都被数字化、被记录、被追踪的时代,现金是为数不多的、还能让人“隐形”的东西。

林墨把手机收起来,靠着站牌柱,闭上眼睛。

五十万。

他没有五十万。他的存款是二十万出头,那是他过去三年接插画活儿攒下来的。本来打算用来和晚舟出去旅行——他们结婚的时候没有办婚礼,没有度蜜月,只是去民政局领了个证,然后在路边的小面馆吃了两碗面。晚舟说“仪式感不重要”,他就信了。现在想来,那不是“不重要”,那是她不想给他压力。她总是这样,把自己的需求折叠得很小很小,小到别人看不见,小到她自己都快要相信“我不需要”。

公交车来了。

三路,绿色的车身,车身上贴着某男科医院的广告,一个穿白大褂的老头笑得慈眉善目,旁边写着“关爱男性健康”。车门打开,林墨上了车,刷了手机支付。老太太拎着购物袋跟在他后面,塑料袋里的大葱戳了林墨一下,她说了句“不好意思”,林墨说“没事”。

车上人不多。林墨找了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窗玻璃上全是雨水,外面的世界变成了一片模糊的灰绿色。公交车晃悠悠地开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每一站都有人上,有人下。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身份——手机里的健康码、公交卡、身份证——这些数字化的碎片证明了他们的存在。而晚舟什么都没有。她是一张没有签名的支票,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张纸,但没有人能兑现她。

回到公寓的时候,雨已经小了,变成一种绵密的、像雾一样的细雨。林墨走到楼下,保安老刘叫住了他。

“小林,有人找你。”

“谁?”

“一个女人,穿黑衣服的,不是你老婆。”老刘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描述那个人,“她在大堂等了半个小时了,我说你不在,她说她等你。我看她也不像坏人,就让进来了。”

林墨推开保安亭旁边的小门,走进公寓大堂。

大堂不大,两排信箱靠墙站着,地上铺着灰色的瓷砖,常年被人踩来踩去,瓷砖的边缘已经有了细细的裂纹。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黑色的风衣,黑色的裤子,黑色的平底鞋。头发是黑色的,但染过,发根处露出一截灰白色。她低着头,在看手机,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让她的表情看起来很不真实。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

四十多岁,方脸,颧骨很高,嘴唇很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不是明亮的那种“有神”,而是一种“我在看你,我在分析你,我在判断你值不值得我浪费时间”的那种有神。

“林墨?”她站起来,收起手机。声音低沉,语速偏快,每个字的尾音都被她吞掉了,听起来像一台精密仪器在播报数据。

“我是。你是?”

“姓乔。”她说,“老魏把我的号码给你了,你没打,我主动来找你。因为我不喜欢等。”

林墨的心跳加速了半拍。老魏说“姓乔的女人”在城东民政局工作,做假身份,要价五十万。他没想到她会主动找上门来。

“你怎么知道我的地址?”林墨问。

姓乔的女人——乔姐——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一种“你问了一个很天真的问题”的表情。

“你找了老魏,老魏告诉了陈瘸子,陈瘸子告诉了我。链条很短,每个人都欠每个人的债。你以为你是谁?你是唯一一个把神笔从身体里赶出去的人。这个圈子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你。你以为你消失了,你没有。你比之前更显眼了。”

林墨站在大堂中央,雨水从他湿透的衣服上滴下来,在地面上汇成一小摊水。保安老刘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回了保安亭,门关得严严实实,窗帘也拉上了。

“上楼说。”林墨说。

乔姐跟着他上了电梯。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墙壁映出两个模糊的影子——一个湿透的、疲惫的男人,一个干燥的、精明的女人。

“你的右手。”乔姐看着他的手,“真的不发光了?”

“真的。”

“让我看看。”

林墨伸出右手,掌心朝上。乔姐低下头,凑近了看。她的手指在林墨的掌心上轻轻划了一下——不是触碰,是在用指尖感应温度。她的手是凉的,指甲剪得很短,没有任何装饰。

“指纹还在。”她说,“但那些……那些别人的指纹,没有了。你确实把那个名字交出去了。你比我听说的还要蠢。”

“蠢?”

“一支能改写现实的笔,你把它还回去了。”乔姐直起身,目光从他的手移到他的脸上,“你知道如果你留着它,你可以做多少事吗?改写癌症?太小儿科了。你可以改写这个世界——让贫困消失,让战争消失,让一切你不喜欢的东西消失。一支无限的笔,你用来画了一个句号。”

“无限?”林墨说,“它不是无限的。它每用一次,就会吃掉使用者的某一部分。陈伯没了双腿和眼睛。我差点没了手指和记忆。你觉得这种代价换来的‘改写’,值得吗?”

乔姐没有说话。电梯到了七楼,门开了。

林墨开门,晚舟站在厨房里,围着一条围裙——不是她的围裙,是林墨的,深蓝色的,上面沾着颜料。灶台上的锅冒着白气,番茄的酸甜气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

晚舟看到乔姐,手里的汤勺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搅动锅里的汤。

“面还没煮。”她说,“水开了,我等你回来再下。”

“这是乔姐。”林墨说,“她是来谈身份的事。”

晚舟把汤勺放在灶台上,关了火。她摘下围裙,从厨房走出来,站在客厅中央,离乔姐大约两步的距离。两个女人对视着。一个穿着灰色开衫,赤着脚,头发编成两条松散的辫子;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站得笔直,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

“你好。”晚舟说。

“你好。”乔姐说,“你比我想象的要年轻。”

“你比我想象的要像一个人贩子。”

乔姐的嘴角这次真的动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些,接近一个笑。

“直接。”她说,“我喜欢。那我也直接。五十万,我给你一个完整的新身份。名字你随便起,年龄你随便改,出生地你随便选。我可以给你造到大学学历,给你安排一份虚构的工作经历,甚至给你一个虚拟的信用记录。你拿着这个身份,可以去任何不需要生物识别的地方。银行、医院、租房、买车,都可以。但你出不了国,考不了公,不能在任何需要指纹和虹膜扫描的场合使用。”

“五十万。”晚舟说,“我们有二十万。”

“那是你们的事。”

林墨从湿透的裤兜里掏出手机,翻到银行余额的界面,屏幕被水泡得有些迟钝,他划了几下才打开。二十一万三千六百四十二元。这是他的全部。

“我可以分期付。”他说。

“不行。”乔姐说,“一次性付清。我是做生意,不是做慈善。而且我的成本很高——我要买通一个数据录入员,一个档案管理员,一个系统维护员。三个人,每个人都要封口。你分期,我没办法分期封口。”

林墨把手机放回口袋。他走到沙发上坐下,湿透的衣服在沙发垫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印。晚舟走过来,坐在他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把一只手放在他的手背上。她的手是热的,刚从灶台边离开,指尖还带着番茄的味道。

乔姐站在客厅中央,风衣的衣角被窗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晃动。她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晚舟,目光在两人交握的手上停了一秒。

“我有一个提议。”她说。

林墨抬起头。

“你不是画画的吗?”乔姐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展开,放在茶几上。是一张A4纸,上面打印着一张照片——一幅油画,画的是一个戴红围巾的女人坐在窗边,窗外是雪。画风写实,笔触细腻,光影处理得很老练。

“这幅画卖了多少钱?”乔姐问。

林墨看了一眼:“不是我画的。”

“我知道不是你画的。这是冷军的画,拍了七千多万。”乔姐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白,“你的画虽然没有这个水平,但你有一个别人没有的东西——你的右手曾经被神笔改造过。即使神笔已经不在了,你的手和正常人的手不一样。老魏告诉我,你右手掌心的纹路比正常人密了百分之三十,神经末梢的数量多了一倍。你画画的手感,和任何人都不一样。”

“你怎么知道这些?”林墨问。

“我认识一个医生,他对你的右手很感兴趣。”乔姐说,“他愿意出三十万,买你右手的三滴血、两片指甲和一撮头发。做研究用。”

林墨的右手——那只刚恢复成“普通”的手——猛地缩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蛰了。

“你在开玩笑。”他说。

“我从不开玩笑。”乔姐说,“你提供生物样本,我拿到三十万。加上你的二十万,凑够五十万。我给你老婆办身份。这是一个完美的闭环。没有人受伤,没有人死,没有任何人的利益受损。你失去三滴血、两片指甲、一撮头发,你的老婆重新成为一个有身份的人。这笔买卖划算。”

晚舟握紧了林墨的手。她的手不再是热的了——是凉的,凉到像握着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

“不。”晚舟说。

乔姐看着她:“我在和他说话,不是和你。”

“这个决定不需要他来做。”晚舟站起来,挡在林墨面前。她比乔姐矮半个头,但她站的位置比乔姐高了一步——客厅和玄关之间有一级台阶,她站在台阶上,乔姐站在台阶下。这一个台阶的高度差,让她们的目光刚好平齐。

“他的右手已经承受了太多。”晚舟说,“它改写了一场车祸,改写了一个人的死亡,改写了一个人的存在。它差点被吃掉,差点变成一支不会停的笔。它刚刚恢复成正常的手。你现在要抽它的血,剪它的指甲,拔它的头发。然后呢?三十万。然后你走了。然后那只手会发生什么?那些样本会被送到哪里?那个做研究的医生是谁?他拿这些样本做什么?你回答我。”

乔姐没有回答。

“你不回答,因为你不知道。”晚舟说,“或者你知道,但你不说。你的生意是做人,不是救人。你不在乎三滴血会不会变成一支新的神笔,不在乎两片指甲会不会在某个实验室里复制出一个会写字的右手。你只在乎五十万。”

客厅里安静下来。锅里的汤不再冒气,灶台上的水壶也不再响。窗外细密的雨声填补了沉默的空隙,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不断地撕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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