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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空白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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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身体还好吗?”

“还好?”陈伯笑了,“小伙子,我腿已经废了,眼睛已经瞎了,我现在连自己有没有明天都不知道。但‘还好’这个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定义。对我来说,‘还好’就是我还活着,还能抽到烟,还能听到你说话。”

他把烟掐灭在轮椅的扶手上,扶手上已经有密密麻麻的烫痕,像一张用烟头点出来的星图。

“说正事。”陈伯说,“你要给你老婆办身份。”

“是。她从折叠空间回来了,但她在所有系统里都不存在。身份证、户口、社保、银行,全没了。”

“不只是系统。”陈伯说,“她从所有人的记忆里也没了。对吧?”

林墨点了点头。

陈伯从轮椅旁边的帆布包里摸出一个老旧的本子,塑料封皮已经泛黄了,边角卷曲。他翻开本子,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名字、电话号码和地址。有些用圆珠笔写的,有些用铅笔,有些已经模糊到看不清了。

他翻到某一页,手指停在一行字上。那一行写着:“老魏,做证件,生人勿扰,只接介绍。”

“这个老魏,我认识二十多年了。他在城北的城中村租了一个地下室,专门做各种证件。不是假证,是真的证,用真的系统和真的机器做出来的。他有路子能在公安系统的边缘数据库里插一个人的信息,但进不了核心库。就是说,你拿着他做的身份证,能坐火车、住酒店、办银行卡,但经不起高级别的核查。比如出国,比如考公务员,比如重大案件的背景调查。”

“晚舟不需要出国。她只需要能正常生活。”

“那够了。”陈伯把那个名字和号码抄在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递给林墨,“你跟他说是陈瘸子介绍来的。他欠我一条命,应该不会收你钱。但如果他收,你别还价。这个人脾气怪,你越还价他越不给你做。”

林墨接过纸,看了看上面的号码,折好放进口袋。

“陈伯。”林墨说,“你为什么帮我?”

陈伯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打火机打了两次才点着。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道细细的白线。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用了神笔之后还选择做一个普通人的人。”陈伯说,“我以前也以为自己可以选择。我选了很多次——选保住膝盖,选保住眼睛,选保住命。但每一次‘选择’,其实都是被那支笔逼的。它让我以为我在选,其实它在吃我。”

他停顿了一下,把烟灰弹掉。

“但你不一样。你把它停了。不是‘不用它’,而是把它从你身体里赶走了。你做到了我做不到的事。所以我想帮你。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你让我看到了一种可能性——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必须被那支笔吃掉。”

林墨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普通的手,没有任何光芒,指甲盖完整,掌纹清晰。

“如果有一天,它又回来了呢?”林墨问。

陈伯看着他,浑浊的白眼睛里那一点余烬般的光微微闪了一下。

“它不会回来。”陈伯说,“那个名字已经从你掌心消失了。神笔回到了它真正的主人那里。你身上没有它的痕迹了。除了……”

“除了什么?”

“除了你欠的债。”陈伯说,“周大勇。还有那个吃水饺的女人。还有你撒过的每一个谎。这些不会因为你摆脱了神笔就消失。它们是你在使用神笔期间造成的后果,你得自己扛。”

“我知道。”林墨说。

陈伯没有再说什么。他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林墨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陈伯,你的真名叫什么?”

沉默。

“我忘了。”陈伯说。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自己说。

“你没有忘。”林墨说,“你只是不敢告诉我。因为如果你告诉我了,我就成了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知道你名字的人。如果你死了,你的名字就彻底没了。你怕我扛不住。”

陈伯没有回答。

林墨推开门,走了出去。

南郊的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更厚了,像是要下雨。他站在仓库外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混杂着铁锈、柴油和远处垃圾焚烧的气味。

他掏出手机,拨了纸上那个号码。

嘟了四声,接通了。

“谁?”对面的声音很粗,带着浓重的外地口音。

“陈瘸子介绍来的。”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个地址:“城北,柳巷,走到头有一个公共厕所,厕所后面有一扇铁门,敲三下,停一下,再敲两下。”

电话挂了。

林墨把手机放进口袋,摸了摸衬衫口袋里那两颗金色的固体。它们还在,小小的,安静地贴着胸口。

他拦了一辆过路的黑车,谈好了价钱,往城北开。

车窗外的天越来越暗,不知道是乌云还是黄昏。他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两点十七分。不可能是黄昏,是乌云。要下雨了。

车开了半个小时,到了柳巷。这是城北最老的城中村,巷子窄到只能容一辆三轮车通过,两边的房子挨得很近,二楼的窗户几乎贴在一起,晾衣杆横七竖八地架在巷子上方,挂满了衣服、床单、拖把。地面上有积水,散发着洗衣粉和下水道混合的气味。

林墨付了钱,下了车。黑车掉头走了,车轮碾过积水,溅起一片灰色的水花。

他沿着巷子往里走。两侧的墙壁上贴满了小广告——疏通下水道、搬家、高价回收旧家电、□□。□□的那个电话号码被涂改液盖住了,旁边用圆珠笔写着新号码,字迹潦草。

巷子的尽头,果然有一个公共厕所。灰白色的瓷砖,门上用油漆写着“男”“女”,字迹已经模糊了。厕所后面是一条更窄的夹道,仅容一人通过。夹道的尽头,有一扇铁门,深绿色的,漆面起泡,门把手上挂着一串干枯的大蒜。

林墨敲了三下。

停了。

又敲了两下。

铁门上一个小窗口“啪”地打开了,露出一双眼睛。眼睛很小,眼白浑浊,瞳孔周围有一圈灰色的环。那双眼睛把林墨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然后小窗口关上了。

铁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向下走的楼梯,水泥的,没有扶手。灯光昏暗,一盏白炽灯泡吊在楼梯拐角处,在微风中轻轻晃动,让影子也跟着晃动。

林墨走了下去。

地下室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堆满了各种设备和材料——电脑、打印机、层压机、切卡机、成叠的空白卡片、塑料封套。墙上贴满了证件样本,身份证、驾驶证、护照、社保卡,各种样式,各种颜色,像一面由虚构身份组成的墙。

一个男人坐在桌子后面,五十多岁,秃顶,戴着一副老花镜,穿着一件灰色的老头衫。他的左手边放着一杯浓茶,右手边放着一把美工刀。他的手指很短,指尖有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油墨。

“陈瘸子介绍来的。”老魏说,不是疑问,是复述。

“是。”林墨说,“我要办一张身份证。真的,能在系统里查到的那种。”

“叫什么?”

“沈晚舟。”

老魏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电脑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摘下老花镜,用老头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

“系统里没有这个人。”他说。

“对,所以才来找你。”

老魏看着他,目光像一把钝刀,不锋利但压得很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老魏说,“你要我凭空在系统里造一个人。那不是□□,那是造人。我做了二十三年,从来没有做过这种事。我最多是在边缘数据库里补录信息,前提是这个人本来就在系统里,只是某些字段丢失了。但你这个人,连根毛都没有。”

“多少钱能做?”林墨问。

老魏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叶梗浮在水面上,旋转了一下,沉到了杯底。

“不是钱的问题。”他说,“是风险。我如果给你在系统里建一个新人,需要用一个真实的、已经死亡但尚未注销的户口作为母版,把她的信息替换进去。但这样一来,那个死者的数据就会被覆盖。如果有一天有人去查那个死者的原始档案,就会发现矛盾。到时候我不只是坐牢的问题,是整个系统都会追查。我的上线会灭口。”

“你有上线?”

老魏没有回答。他重新戴上老花镜,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我给你做一张‘能用’的证。”他说,“不是真系统,是假系统。高铁站、酒店前台那种普通查询能过,但一进公安内网就完。你老婆如果因为什么事被警察拦下来查身份证,当场就能发现是假的。”

“不行。”林墨说,“她需要的是彻底重新开始。不能有任何破绽。”

老魏摘下老花镜,扔在桌子上,靠回椅背。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嘎吱。

“陈瘸子介绍来的,我不跟你绕弯子。”他说,“你这件事,我做不了。但我可以给你指一条路——你去城东找一个姓乔的女人。她在民政局工作,手里有权限。她能帮你从源头重建一个人的档案。不只是身份证,是整个人生。出生证明、学籍、婚姻状况、社保缴纳记录,全部从零开始造。”

“她为什么帮我?”

“她不帮你。”老魏说,“她帮钱。你有多少钱?”

林墨沉默了几秒。他的存款不多,画画攒下来大约二十万。治疗癌症需要多少钱他不知道,但肯定不便宜。如果把钱花在造身份上,他就没钱治病了。

“二十万。”他说。

老魏嗤笑了一声:“二十万?姓乔的女人最低开价五十万。你还是回去想想别的办法吧。”

林墨站起来,准备走。

“等一下。”老魏叫住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不是纸质名片,而是一张塑料卡片,白色的,上面只印了一个手机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这是姓乔的女人的号码。你存着。等你凑够了钱,打给她。但我要提醒你——她那个人很危险。她不只是做假身份,她是在做人。你给她五十万,她给你一个完整的人生。但你永远不知道那个被覆盖掉的人生原本属于谁。”

林墨接过卡片,装进口袋。

他走出地下室,走上楼梯,推开铁门。夹道里的光线比下来时暗了很多,不是因为时间晚了,是因为乌云更厚了。雨还没下,但空气里已经充满了水汽的味道,闷热、潮湿,像一块湿毛巾捂在脸上。

他走出柳巷,站在路边,掏出手机。晚舟发来一条短信:“我在煮面。你吃什么口味?”

林墨看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不是因为它有多特别,而是因为它太普通了。一条关于“吃什么口味”的短信,在这样一个世界里,显得格外珍贵。像一个锚,把他拴在“还可以过正常生活”的可能性上。

他打了两个字:“番茄。”

发了出去。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往公交车站走。雨终于落下来了,先是一滴,然后是无数滴,密集地砸在地面上,溅起细小的水花。他没有跑,也没有躲,只是把衬衫的领子竖起来,低着头,在雨里走着。

口袋里的那两颗金色固体,在雨声中沉默地贴着胸口。

(第十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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