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叔,您说的那句话我记住了——‘别做梦了’。我会证明,我做的梦,不用靠任何人,也能成真。”
他走了。
走出咖啡厅,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白歌站在路灯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呼出来。他的手还在抖——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被轻视的愤怒,像火一样从胸口烧到喉咙。他想起顾言父亲的眼神,想起他说的“你一个外地来的小孩”,想起他叼着烟的样子。那个人不知道他为了写《回望》改了七遍,不知道他凌晨四点起床赶火车回A市,不知道他口袋里装着两颗布糖,不知道他浅蓝色的日记本上写满了同一个人的名字。那个人什么都不知道,就说他“什么都没有”。
白歌走回学校,没有回宿舍,直接去了琴房。他需要弹琴。
琴房的灯亮着。他推开门,看到顾言坐在钢琴前。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低马尾,手里拿着笔,在谱子上写着什么。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白歌,愣了一下。
“白歌?你不是明天才回来吗?”
白歌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看着顾言,她的脸上没有歉意,没有不安,只有一种——他以前没注意过的——平静。那种平静不是坦然,是笃定。笃定自己做的事没有错,笃定自己会得到想要的。
“顾言,你妈刚才来找我了。”
顾言的手停了一下。她放下笔,站起来。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说你优秀,说你们家有资源,说可以帮我推荐、安排工作。还说——”白歌看着她,“说我和李轻舞不合适。”
顾言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白歌,我不知道她会来找你。我没有让她来。”
“你有没有让她来,不重要。重要的是,她说的那些话,你同意吗?”
顾言抬起头,看着白歌。她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白歌,我承认,我喜欢你。从第一次听你弹《回望》开始,我就喜欢你。我妈来找你,我不知情。但她说的话,我不反对。”
白歌看着她,没有说话。
“你和她不合适。她在A市,你在北京。你们的生活不一样。她不懂音乐,不懂你在做什么。你们打电话能说什么?说今天吃了什么?说今天上了什么课?”顾言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我不一样。我和你一样,学作曲,懂音乐。我们可以一起练琴,一起写曲子,一起参加比赛。我能理解你,她能吗?”
白歌走进琴房,关上门。他站在顾言面前,离她三步远。
“顾言,你知道我为什么回来回去?”
“不知道。”
“李轻舞哭了。她看到你发的照片,哭了。她没去上课,去了火车站,想买票来北京。她在售票窗口站了很久,最后没买。因为她怕。怕来了,不知道说什么。怕说了,收不回去。”白歌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东西,“她不是不懂我。她是不忍心让我为难。”
顾言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你说的那些话——她不懂音乐,她不懂我在做什么。你说的不对。她懂。她七岁就懂。她听我弹琴的时候,会在心里跳舞。她不需要懂乐理,不需要懂和声。她听的是我的心。”
顾言低下头,手指攥着校服的衣角。
“顾言,你发照片给你妈看,发朋友圈,给李轻舞发消息。你说你没有恶意。但你知道她会看到,你知道她会难过。你明明知道这是一种伤害,可你毫不犹豫的做了。我可以说你这么做不是发自内心的坏,是骨子里的霸道,是占有欲。但是你要清楚,我不是你小时候想要得到的玩偶,不是你耍耍心机,玩玩手段就会得到的物品,当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我就清楚,这也是你的手段之一!”
顾言的眼泪掉了下来。这一次,白歌分不清是真的还是假的,但他不在乎了。
“你妈今天说,你们家有资源,可以帮我。你爸说,我什么都没有,别做梦了。”白歌的声音没有起伏,“你爸说的对。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的东西,你们家给不了。”
“什么?”顾言抬起头,眼泪在脸上亮晶晶的。
“我有一个人,她等了我十一年!
白歌转过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到走廊尽头,站在窗前。窗外的北京,灯火通明。他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消息:“在干嘛?”
她很快回复:“在写数学卷子。圆锥曲线。”
“会做吗?”
“有一道不会。”
“哪道?”
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白歌放大看了看,是一道求椭圆离心率的题。她画了图,写了半截步骤,卡住了。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把解题过程写下来,拍了照片发给她。
“第一步,设椭圆方程。第二步,用已知条件列方程。第三步,求a和c。第四步,离心率等于c/a。”
她看了几分钟,回复:“懂了。谢谢白老师。”
白歌嘴角弯了弯。
“白歌。”
“嗯。”
“你今天说话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更短了。以前你会说‘不用谢’,今天只说‘嗯’。”
白歌想了想,回复:“因为有些话,说一遍就够了。不用每次都说。”
“那你说一遍的话,是哪句?”
白歌站在窗前,北京的夜风吹在脸上。他打了几个字,发出去。
“心里只有你。”
这一次,她没有发省略号,没有发笑脸,没有说“你说话真要命”。她发了一个字:“嗯。”
白歌看着那个“嗯”字,知道那是她认真时候的“嗯”——不带句号,不带表情,只是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她靠在肩膀上的重量,有她说“我真的好喜欢你”时颤抖的呼吸,有她在火车站站了一个小时最后没买票的怕。
他收起手机,走出教学楼。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路灯把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他回到宿舍,陆一鸣正在看谱子。
“回来了?”
“嗯。”
“没事吧?”
“没事。”
白歌坐到床上,脱了鞋,躺下来。他拿出浅蓝色的日记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
“九月九日,北京。今天见了顾言的母亲和父亲。她母亲说了一堆条件,她父亲说我什么都没有。他们说的对。我什么都没有。但我有的东西,他们给不了。顾言哭了。我没看她。我给李轻舞讲了一道数学题。她说‘懂了’。我想她真的懂了。懂我了。”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看着上铺的床板。木头纹路像一条条弯曲的河。手机震动了。李轻舞的消息:“白歌。那道题我做出来了。谢谢你。”
白歌回复:“不客气。”
她又发了一条:“你早点睡。”
“好。”
“白歌。”
“嗯。”
“我今天很高兴。不是因为做出来题。是因为你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心里只有你。”
白歌看着那行字,在凌晨的黑暗中,嘴角弯了弯。
“那以后每天都说。”
“不用。说一遍就够了。我记住了。”
白歌握着手机,把它放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落在他的手上。
他伸出手,小指在空中勾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