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三日,北京,晴。
白歌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一线灰蓝色的光,落在那两颗并排摆在书桌上的布糖上——那是昨天之前就有的,一颗旧的,一颗新的。旧的被他捏了三个月,棉花有点塌;新的鼓鼓的,是上次寒假她塞给他的。他盯着那两颗糖看了一会儿,然后翻了个身,从枕头下面摸出手机。
没有新消息。她还在睡。
他躺在上铺,把今天要做的每一件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先去酒店接她,然后吃早餐,然后去琴房,然后去什刹海,晚上送她去火车站。她明天要上课,今晚就得走。
来北京之前,她在电话里说:“只有一天。”
白歌说:“一天够了。”
她说:“一天怎么够?”
白歌想了想,说:“一天有二十四个小时,一千四百四十分钟,八万六千四百秒。够说很多话了。”
她笑了,笑得电话里的声音都在抖:“你什么时候算得这么清楚了?”
“从你说要来的时候开始算的。”
白歌轻手轻脚地下了床,没有吵醒陆一鸣。他洗漱完,从衣柜里拿出昨天熨好的白衬衫穿上。陆一鸣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你又要去约会了”,然后又睡着了。
白歌出门的时候,北京的清晨还有点凉。梧桐树的叶子上挂着露水,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走了二十分钟到酒店门口,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他没有进去,站在门口的一棵槐树下,把手机拿在手里,看着酒店的旋转门。
七点二十三分,李轻舞从旋转门里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衣服。昨天穿的是淡绿色的连衣裙,今天穿的是白色的T恤和浅蓝色的牛仔裤,头发扎成了高马尾。脚上是那双白鞋,鞋带系着蝴蝶结——是她自己系的,很紧,不会松。肩上挎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她看到白歌,笑了一下,然后跑过来。
“你怎么这么早?”
“刚到。”
“你骗人。你头发上都有露水。”
白歌伸手摸了摸头发,确实是湿的。他放下手,看着她。
“走吧。”
“去哪?”
“吃早餐。然后去琴房。”
“琴房?”
“嗯。我有一首曲子,想弹给你听。”
李轻舞看着他,眼睛里有光。
“新写的?”
“嗯。还没写完。”
“没写完也听。”
两个人走在北京的街道上。早上的北京和晚上不一样,晚上是安静的、有点凉的;早上是热闹的、有温度的。路边有早餐摊,热气从蒸笼里冒出来,混着豆浆和油条的味道。白歌问她想吃什么,她说“你平时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白歌带她去了学校食堂。食堂里人不多,周末的早上,大部分学生还在睡觉。白歌买了两碗小米粥、两个茶叶蛋、两根油条、一碟小咸菜。他端着托盘走到靠窗的位置,把早餐一样一样摆在桌上。
“你平时就吃这些?”李轻舞问。
“嗯。”
“太简单了。”
“习惯了。”
李轻舞喝了一口小米粥,看着窗外的梧桐树。
“你们学校的树,比我们学校的矮。”
“嗯。但叶子是一样的。”
“哪里一样?”
白歌想了想:“都是绿的。”
李轻舞笑了:“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没意思。”
“那你为什么还听?”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假装喝粥。白歌看到她的耳朵又红了。
吃完饭,白歌带李轻舞去了琴房。琴房在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白歌掏出钥匙打开门,李轻舞走进去。
琴房很小,一架钢琴,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有台灯,有浅蓝色的日记本,有两颗布糖,有一个相框——里面是白舞树的照片。窗台上有一个透明塑料盒,里面种着一棵小苗,七片叶子了,茎秆挺得直直的。
“它长这么大了?”李轻舞蹲下来,看着那棵小苗。
“嗯。每天浇水,每天晒太阳。”
“你有给它晒太阳?”
“放在窗台上,太阳自己晒它。”
李轻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叶子。叶子颤了一下,像在跟她打招呼。
“白歌。”
“嗯。”
“你每天在这里练琴?”
“嗯。”
“一个人?”
“嗯。”
“不觉得闷?”
白歌想了想:“闷的时候,就弹琴。弹着弹着,就不闷了。”
他坐到钢琴前,打开琴盖。李轻舞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小学生一样端正。
白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这首曲子没有名字。他在日记本里叫它《等》,但还没有写在谱子上。旋律很慢,很轻,像一个人在深夜里走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但看不清前方。中间有一段突然快了起来,像奔跑,像追逐,像在追赶什么很重要的东西。然后慢下来,慢到几乎听不到,像呼吸,像心跳,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的消息。
他弹了三分多钟,在一个没有完成的段落处停了下来。
“就写到这里。”他说。
李轻舞沉默了很久。
“这首曲子,叫什么?”
“还没想好。”
“什么时候能写完?”
“不知道。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李轻舞看着钢琴,看着白歌放在琴键上的手。他的手比初中的时候大了一些,骨节更分明了,但手指上还是能看出薄薄的茧。
“白歌。”
“嗯。”
“这首曲子,等你写完了,第一个弹给我听。”
“好。”
“拉钩。”
白歌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两个人的手在钢琴上方勾在一起,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的手上。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中午,白歌带李轻舞去学校门口的一家小馆子。不是烤鸭店,也不是涮羊肉,而是一家做家常菜的店——川菜、鲁菜、京味儿混在一起,菜单厚厚一本。白歌点了糖醋排骨、西红柿炒鸡蛋、一碗酸辣汤、两碗米饭。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糖醋排骨?”李轻舞问。
“我每次在你家吃饭,你第一口都先夹糖醋排骨。”
李轻舞愣了一下。她想了想,好像是这样的。但她自己从来没注意过。
“你观察得真仔细。”
“不是仔细。是记得。”
糖醋排骨上来了,白歌夹了一块放在她碗里。李轻舞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好吃吗?”白歌问。
“好吃。但不如我妈做的。”
“那当然。赵阿姨做的是最好吃的。”
李轻舞笑了,又夹了一块。
吃完饭,他们去了什刹海。北京的四月,什刹海的水是绿的,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划出一道道细细的涟漪。岸边有人在散步,有人坐在长椅上晒太阳,有人在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