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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北京,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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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歌到北京的那天,是九月一号的清晨。

火车在黎明时分驶入北京站,窗外的天空从深蓝变成浅蓝,又从浅蓝变成灰白。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前广场上已经有很多人了——有人举着牌子接站,有人蹲在花坛边吃早餐,有人背着大包小包匆匆赶路。白歌站在广场中央,仰头看着头顶灰蒙蒙的天,觉得北京的天比A市低,云压得很近,好像伸手就能够到。

他坐地铁去学校。早高峰的地铁挤得水泄不通,他被夹在两个人中间,行李箱靠在腿边,动弹不得。车厢里很安静,没有人说话,只有列车行驶的轰隆声和报站的女声。白歌看着玻璃窗上自己的倒影,和身后无数模糊的面孔叠在一起,像一幅没有焦点的照片。他想起A市的公交车,想起和李轻舞一起坐车时她靠在他肩膀上睡着的样子。北京的早高峰没有人睡觉,所有人都在看手机,或者闭目养神,脸上带着一种他还不熟悉的疲惫。

中央音乐学院附中在西城区,校园不大,但很安静。梧桐树的枝叶遮住了大半条路,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碎金。白歌拖着行李箱走在林荫道上,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还有钢琴的味道——不是真的味道,而是一种感觉,好像连空气都在震动,被无数琴声浸泡过。

报到处在一栋灰色的老楼里。白歌排队的时候,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白歌!还真是你!”

白歌转过身。陆一鸣站在他身后,比他高半个头,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手里拎着一个巨大的行李箱。他的脸比夏令营时圆了一点,但笑容还是一样的——大大咧咧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你也被录取了?”白歌问。

“考上了。小提琴专业。”陆一鸣举起手里的琴盒,“以后咱俩又是同学了。”

两人握了握手。陆一鸣的手还是很大,很有力。

“你住哪个宿舍?”陆一鸣问。

“还不知道。”

“走走走,一起去办手续。看看能不能分到同一间。”

宿舍是四人一间,白歌和陆一鸣分到了同一间。另外两个室友一个是吹双簧管的,一个是学声乐的。吹双簧管的叫刘子恒,上海人,说话软绵绵的,像在唱歌。学声乐的叫林深,东北人,嗓门大,笑起来整个楼道都能听到。

白歌把行李放到自己的床位上,开始收拾。他把衣服叠好放进柜子里,把课本摆在桌上,把浅蓝色的笔记本放在枕头旁边。最后,他从书包里拿出那个粉色的小兔子暖手宝和那颗布缝的大白兔奶糖,放在床头的小架子上。

陆一鸣看到了,走过来,拿起那颗布糖捏了捏。

“这啥?糖?”

“不是。是别人送的。”

“李轻舞?”陆一鸣挤了挤眼睛。

白歌看了他一眼,没有否认。夏令营的时候他跟陆一鸣提过李轻舞,不多,就几句。但陆一鸣记性很好。

“行啊兄弟,异地恋。”陆一鸣把布糖放回去,语气里没有调侃,倒是有几分佩服,“那你这日子可不好过。火车票贵着呢。”

白歌把布糖摆正,没有回答。

开学第一周,学校组织了一场新生入学音乐会,每个专业要派一个代表。作曲系派了白歌。

白歌站在舞台中央,鞠了一躬,坐到钢琴前。他弹的是《等风来》。这是他第一次在正式的舞台上弹这首曲子,不是比赛,不是考试,而是他在北京的第一场演出。

灯光打在他身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旋律像风一样从指尖流出来,轻轻柔柔的,带着远方的气息。他想起了A市的梧桐树,想起了白舞树上的红绳,想起了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

他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手。

掌声响了起来。不是A市礼堂里那种热烈的、沸腾的掌声,而是温和的、节制的掌声——北京人的掌声,像他们的人一样,礼貌而不失距离。

白歌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下台。

陆一鸣在后台等他,手里拿着手机:“录下来了。回头你发给她看。”

白歌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自己——坐在钢琴前,侧脸被灯光照得很亮,表情很专注。他把视频发给了李轻舞,配文:“在北京的第一场演出。”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动了。

李轻舞回了一个字:“好。”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我看了五遍。”

白歌看着那行字,笑了。

九月中旬,白歌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短信,不是微信,是信。信封是白色的,贴着一枚邮票,邮戳上盖着“A市”两个字。白歌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信纸,浅蓝色的,上面写着工整的字迹。

“白歌:见字如面。A市的天气还热,不知道北京怎么样。师大附中高中部的梧桐树比初中部的高很多,叶子已经开始黄了。白舞树还是老样子,红绳还在,小燕子也还在。我每周都会去看一次,替你看看。今天数学课学了函数的新内容,老师讲得很清楚,但我还是觉得你讲得更好。宋词和我分到了同一个班,她坐在我旁边。方远也在我们班,他让我替他问你一句:北京有没有篮球场?英语课要背的课文越来越长了,我每天早上起来背一遍,晚上睡前再背一遍。你那边呢?宿舍住得习惯吗?食堂的饭好吃吗?有没有人欺负你?好了,就写到这里。下次再写。李轻舞”

白歌看完信,又看了一遍。然后他把信折好,放进了浅蓝色的笔记本里。

他拿出手机,给方远发了条短信:“篮球场有。室外的,塑胶的。但北京风大,你投篮的时候注意风向。”方远秒回:“哈哈哈滚!对了,你那边怎么样?一个人在外面,别怂。”白歌嘴角弯了弯:“不怂。”方远又发:“李轻舞这几天上课总走神,你多发点消息给她。”白歌看着那行字,沉默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知道。”

然后他拿出笔,在信纸的背面写了一行字:“信收到了。北京很好,但不如A市好。”写完之后,他想了想,没有划掉,也没有改。他把信纸装进信封,在收件人一栏写下:A市师大附中高中部高一三班李轻舞。

然后他走出宿舍,把信投进了学校门口的绿色邮筒。

十月中旬,白歌收到第二封信。

“白歌:你的信我收到了。你说北京很好,但不如A市好。我问你为什么,你没有写。但我知道为什么。白舞树的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哗啦哗啦地落,像在下金色的雨。我捡了一片,夹在信里寄给你。你收到了告诉我。数学学到了三角函数,sin cos tan,我觉得它们长得好像一个人在跳舞——sin是踮起脚尖,cos是张开手臂,tan是转圈。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对了,方远说谢谢你告诉他篮球场的事,但他又说北京太远了,他打不过去。文理分科了,我选了文科,宋词也选了文科。方远选了理科。我们不在一个班了,但教室还在同一栋楼,他在二楼,我在三楼。好了,就写到这里。下次再写。李轻舞”

白歌从信封里倒出那片梧桐叶。叶子已经干了,一碰就碎,但颜色还在——金黄色,像秋天的阳光。

他把叶子小心地夹在浅蓝色的笔记本里,和那些纸条、信放在一起。

然后他靠在床头,看着天花板。她在三楼,他在北京。隔的不是一层楼,而是一千二百公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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