谭教授点了点头:“想家的情绪,在这首曲子里能听出来。八个小节太短了,把它写完。”
白歌接过谱子,回到琴房,继续写。
八个小节变成了十六个,十六个变成了三十二个。他越写越顺,好像那些音符本来就在那里,只是等着他去发现。
他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他把完整的曲子弹了一遍,然后拿出手机,给李轻舞发了一条短信。
“我今天写了一首曲子,叫《回望》。”
李轻舞很快回复:“好听吗?”
“不知道。你听了才知道。”
“那你回来弹给我听。”
“好。”
夏令营的第七天,是休息日。
白歌和陆一鸣一起去了天安门广场。广场很大,人很多,太阳很晒。陆一鸣拍了很多照片,白歌只拍了几张,其中一张是天安门城楼,一张是人民英雄纪念碑,还有一张是广场上的鸽子。
他把鸽子的照片发给李轻舞,配文:“北京的鸽子。”
李轻舞回复:“A市也有鸽子。”
“但北京的鸽子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白歌想了想,回复:“北京的鸽子飞得更高。”
“为什么?”
“因为天安门广场大。”
李轻舞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你什么时候回来?”
白歌看着那行字,心里暖暖的。
“还有七天。”
“还有七天好久。”
“那我把七天变成一天?”
“怎么变?”
“把每一天当成一天过。”
李轻舞又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但紧接着又发了一条:“那你快点过。我等你。”
白歌把手机收起来,看着广场上的鸽子。
鸽子们在地上走来走去,啄食游客撒的玉米粒。有一只白色的鸽子飞起来,在广场上空转了一圈,又落下来。
白歌想,如果他是那只鸽子,他会往南飞。
飞到A市,飞到那个有白舞树的操场,飞到那个扎着高马尾的女孩面前。
夏令营的第十三天,结营前夜。
主办方举办了一场小型汇报音乐会,每个学生都要上台展示自己的作品。白歌排在第八个,陆一鸣排在第三个。
陆一鸣弹的是一首技巧性很强的曲子,有很多快速音阶和八度跳跃,弹完之后掌声很热烈。白歌坐在台下,手心冒汗。不是紧张,而是激动——他马上要弹《回望》了。
“第八个,白歌,来自A市。作品《回望》。”
白歌走上台,坐在钢琴前。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回望》的旋律在音乐厅里响起来。
比在琴房里弹的时候更慢、更轻、更柔。每一个音符都像一片落叶,从树上飘下来,在空中打几个转,然后轻轻地落在地上。没有惊心动魄的高潮,没有炫技的段落,只有一条干净的旋律线,像一个人在黄昏时分站在高处,回望来时的路。
白歌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手。
音乐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不是那种热烈的、沸腾的掌声,而是温和的、持久的掌声,像秋雨打在梧桐叶上,沙沙的,绵绵的。
谭教授坐在第一排,鼓着掌,点了点头。
白歌站起来,鞠了一躬,走下台。
回到座位的时候,陆一鸣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这首曲子,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楚。但你知道有东西。”
白歌知道。
那种东西叫想念。
结营仪式上,谭教授给每个学生发了一张结业证书。发到白歌的时候,谭教授多说了几句话。
“白歌,你的《回望》写得很好。技巧可以慢慢学,但情感是天生的。你有这个天赋,不要浪费。”
白歌接过证书,鞠了一躬。
“谢谢谭老师。”
“回去之后,把《回望》再改改。如果有机会,投给比赛。”
“好。”
当天晚上,白歌收拾好行李,坐在床上,给李轻舞发短信。
“明天回去。上午的火车,晚上到。”
李轻舞回复:“几点到?”
“大概八点。”
“我去接你。”
“不用。太晚了。”
“我去接你。”
白歌看着那四个字,没有再说“不用”。
“好。”
第二天,白歌坐上回A市的火车。这一次他没有坐硬座,而是补了一张硬卧——田蕊说回来太累了,要休息好。
火车开动的时候,他看着窗外,北京的天际线渐渐远去。
他拿出浅蓝色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北京很好。但没有你,哪里都不好。”
写完之后,他合上笔记本,闭上眼睛。
火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村庄、河流一闪而过。白歌靠在枕头上,脑子里全是李轻舞的脸。
他想,等她来车站接他的时候,他要不要告诉她?
告诉她那首《回望》写的是她。
告诉她“远方”不是北京,是她在的地方。
告诉她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火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白歌拖着行李箱走出出站口,一眼就看到了李轻舞。
她站在路灯下,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手里举着一个牌子。牌子上写着四个字:“欢迎回家。”
白歌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举这个牌子,不觉得丢人吗?”
“不觉得。”李轻舞笑了,“我高兴。”
白歌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那首《回望》又响了起来。
“走吧。”他接过她手里的牌子,“我请你吃饭。”
“你请我?你有钱吗?”
“有。我爸给了我两百块奖金,说我拿证书了。”
“那我要吃贵的。”
“好。”
两人走在A市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白歌拖着行李箱,李轻舞走在旁边,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但那种安静不是尴尬,而是一种——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很好了的安静。
“白歌。”
“嗯。”
“你在北京,有没有想我?”
白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有期待,有紧张,还有一点点害怕。
“每天都想。”白歌说。
李轻舞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也是。”
白歌看着她笑,嘴角弯了弯。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
是一张明信片。正面是天安门广场的鸽子,背面写着一行字:“北京的鸽子飞得再高,也会想家。我飞得再远,也会想你。”
李轻舞接过明信片,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写的?”
“在火车上。”
“为什么不发短信?”
“因为明信片可以留很久。”
李轻舞把明信片小心地放进书包里,抬起头看着白歌。
“白歌。”
“嗯。”
“你回来真好。”
白歌看着她的眼睛,心跳很快。
“嗯,回来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个不太规整的心形。
白歌想,有些话,不用急着说。
因为还有时间。
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