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级下学期的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不是考试前的紧张——那种紧张是具体的,有日期的,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什么时候结束。这种紧张是弥漫性的,像雾一样,无处不在,但你抓不住它。它藏在王老师越来越严肃的表情里,藏在家长群里越来越频繁的讨论里,藏在同学们课间不再追逐打闹、而是埋头做题的变化里。
小升初。
这两个字像一座山,压在每个六年级学生的头顶上。
白歌的目标是师大附中。不是因为他有多想去——而是因为李轻舞想去。
“我妈妈说师大附中的舞蹈团是全市最好的。”李轻舞转过身,趴在白歌的桌上,“我想考那里。”
“那就考。”
“你呢?你考哪里?”
白歌正在做数学题,笔尖停在半空中,停了两秒钟。
“师大附中。”
李轻舞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是因为我想去,才去的吗?”
白歌想了想:“不是。师大附中的理科也很好。”
这是实话。师大附中的理科确实是全市最好的,白歌的数学老师在家长会上专门提过,说成绩好的学生一定要试试师大附中。
李轻舞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但她心里知道,白歌说的不全是实话。师大附中的理科是好,但白歌的成绩,去任何一所学校都没问题。他选师大附中,一定有她的原因。
她没有说破。
有些话,说破了就没意思了。
四月份,学校开始组织小升初的模拟测试。
第一次模拟,白歌考了年级第一,总分297,只扣了三分。李轻舞考了年级第八,总分285,扣了十五分。
李轻舞看着成绩单,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白歌,你帮我看看,我哪里扣分最多。”
白歌拿过她的试卷,一题一题地看。数学扣了八分,一道应用题全错,扣了五分;一道填空题粗心,扣了三分。语文扣了五分,阅读理解扣了三分,作文扣了两分。英语扣了两分,一个单词拼错了。
“数学的应用题,你是不懂还是粗心?”白歌问。
“不懂。那道题是关于行程的,我从来都搞不清楚相向而行和同向而行的区别。”
白歌从书包里拿出一张草稿纸,画了两条线。
“你看,这是甲,这是乙。他们相向而行,就是面对面走,距离在缩短。他们同向而行,就是朝同一个方向走,距离可能拉大,也可能缩小。”
白歌画了几个箭头,标出方向,又写了两道例题,一步一步地讲解。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像冬天的泉水,不急不慢地流。
李轻舞听着听着,眉头慢慢舒展开了。
“原来是这样。”她说,“为什么老师讲的时候我听不懂,你一讲我就懂了?”
“因为你认真听了。”
“我上课也认真听了。”
白歌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讲得慢。”
李轻舞笑了:“你是讲得慢。但你讲得清楚。”
“那就好。”
第二次模拟测试,李轻舞考了年级第五,总分289。白歌还是第一,299。
“进步了。”白歌说。
“还差得远呢。”李轻舞说,“我要考进前三,才有把握上师大附中。”
“你可以的。”
“你怎么这么肯定?”
白歌看着她:“因为你是我教出来的。”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得意,有开心,还有一点点不好意思。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白歌想了想:“刚才。”
五月份,白毅和李晓峰的聚会更频繁了。
两家每周末至少吃一顿饭,有时候在白歌家,有时候在李轻舞家,有时候在外面下馆子。饭桌上的话题,从以前的“最近忙什么”,变成了“孩子们考哪个学校”。
“老李,你家轻舞想考哪里?”白毅夹了一块排骨,一边啃一边问。
“师大附中。”李晓峰说,“她妈妈说的,舞蹈团好。”
“白歌也想考师大附中。”白毅笑了,“这两个孩子,又要做同学了。”
“师大附中不好考。”李晓峰的表情有点严肃,“轻舞的成绩,还不够稳。”
“白歌帮她补呢。”白毅说,“上次模拟,轻舞考了年级第五,进步不小。”
李晓峰看了白歌一眼。白歌正低着头吃饭,好像没听到他们的对话。
“白歌,”李晓峰叫他。
白歌抬起头。
“谢谢你帮轻舞补课。”
“不客气。”白歌说,“她自己也努力。”
李晓峰看着这个男孩——才十三岁,但说话做事已经像一个大人了。稳重、踏实、不张扬,该说的说,不该说的一个字都不多说。
“白歌,你以后想做什么?”李晓峰问。
白歌想了想:“作曲。”
“作曲?”李晓峰有点意外,“不是弹钢琴?”
“手受伤了,不能长时间弹。”白歌的语气很平静,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
李晓峰看了白歌的手一眼,又看了白毅一眼。白毅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作曲也很好。”李晓峰说,“写出来的曲子,别人弹,更多人能听到。”
白歌点了点头,继续吃饭。
李轻舞坐在白歌旁边,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难过,也不是心疼,而是一种——白歌长大了的感觉。
不是身体的长大,而是心里的长大。
他把不能弹琴这件事,说得像“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描淡写。
但她知道,他在琴房里坐了多少个沉默的夜晚。
六月份,毕业照。
拍照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天空蓝得像水洗过一样。六年级的所有学生站在操场上,排成几排。白歌站在最后一排的最右边,李轻舞站在第二排的中间。
“来,大家看镜头,一、二、三——”
“茄子——”
快门声响起,六年的小学生活被定格在一张照片里。
照片洗出来后,白歌拿到了一张。他看了看自己——站在最后一排,表情平静,嘴角微微上扬。他又看了看李轻舞——站在第二排,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他用手指摸了摸照片上李轻舞的脸。
然后他把照片放进了抽屉里的小铁盒。
和那些纸条、糖纸、红绳子放在一起。
铁盒已经快要装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