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级下学期的期中考试,白歌毫无悬念地拿了全班第一,李轻舞拿了第三。第一和第二之间隔着一个叫林思雨的女生,数学很好,但语文不如李轻舞。
李轻舞看着成绩单,眉头皱了好久。
“白歌,你说我能不能超过林思雨?”
“能。”
“什么时候?”
“期末。”
“你这么肯定?”
“你数学进步了,语文本来就比她好。期末的时候,只要你数学不失误,就能超过她。”
李轻舞把成绩单叠好,塞进铅笔盒里。她的铅笔盒是新的,金属的,上面印着芭蕾舞者的图案。按一下旁边的按钮,铅笔盒会弹开,里面有两层,一层放铅笔,一层放橡皮和尺子。
白歌注意到她的铅笔盒里有一张小纸条,露出一角。他看不清上面写着什么,但看到李轻舞每次打开铅笔盒都会看一眼那张纸条,然后嘴角弯一弯。
他想知道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但没有问。
有些问题,问了就显得太在意了。
五月的第三个星期三,音乐课上,林老师让大家自由创作。
“每个同学可以写一小段旋律,不用太长,八个小节就行。下节课我们请同学上来分享。”
教室里响起一片哀嚎。对于大多数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写旋律比做数学题还难。音符只有七个,但要排列成好听的旋律,就像把七种颜色混在一起调出好看的画一样——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
白歌低下头,在五线谱上写了起来。
他没有犹豫,音符像泉水一样从他的笔尖涌出来,一个接一个,整整齐齐地落在五线谱上。他写了八个小节,看了看,不满意,又写了八个小节。写完十六个小节,他觉得差不多了,在谱子的最上方写了两个字:无题。
李轻舞坐在他前面,咬着笔帽,盯着空白的五线谱发呆。她在纸上画了几个音符,又划掉;又画了几个,又划掉。反复了好几次,纸上只剩下一团黑乎乎的橡皮屑。
她转过身,小声说:“白歌,你写完了?”
“嗯。”
“给我看看。”
白歌把谱子递给她。李轻舞看了一会儿,她的眉头微微皱起,嘴唇轻轻抿着——这是她认真看东西时的表情。
“这几个音符为什么是连在一起的?”她指着谱子上的连音线。
“因为要连起来弹,不能断开。”
“这个点是什么意思?”
“附点。延长一半的时值。”
李轻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把谱子还给白歌。
“你写得真好。”
“还行。”
“你每次都说还行。”
“因为真的还行。”
李轻舞翻了个白眼,转过身继续跟自己的五线谱较劲。
下课后,白歌去洗手间。等他回来的时候,发现李轻舞站在他的座位旁边,手里拿着他的谱子,在跟林思雨说什么。
“你看这里,这几个音符连在一起,像不像一个人在跳舞?”李轻舞指着谱子上的连音线。
林思雨凑过来看了看:“好像是有点。”
“而且这里,这个音很高,然后突然降下来,像不像人跳起来然后落地?”
林思雨又看了看:“你这么说,还真像。”
白歌站在教室门口,没有走过去。
他听着李轻舞向别人解释他的曲子,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骄傲,也不是得意,而是一种——被理解的感觉。
她看懂了他的曲子。
不是看懂音符,而是看懂了他想表达的东西。
那些连音线不是随便画的,是因为他在想她跳舞的样子。
那个高音也不是随便写的,是因为他在想她跳起来的那一瞬间。
她看懂了。
她没有说“你写得真好”,她说的是“像一个人在跳舞”。
这就够了。
下一周的音乐课,林老师让大家上台分享自己的作品。
第一个上台的是林思雨,她写了八个小节,旋律很简单,像儿歌。第二个上台的是张昊,他写了四个小节,后面四个小节是重复的。第三个上台的是一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女生,她写了八个小节,旋律有点奇怪,但林老师说“很有创意”。
轮到白歌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白歌走到钢琴前,坐下,把谱子架在谱架上。他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曲子很短,只有十六个小节,一分多钟就弹完了。但那一分钟里,教室里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甚至连呼吸声都变轻了。
旋律从白歌的指尖流出来,像一条小溪,清澈见底,缓缓流淌。它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只是安安静静地存在着,好像在说:我在这里。
白歌弹完最后一个音,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停了两秒钟,然后放下手。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礼貌性的、稀稀拉拉的掌声,而是热烈的、发自内心的掌声。林老师在讲台上鼓掌,眼眶有点红——她教了这么多年音乐,第一次看到一个五年级的孩子能写出这样的曲子。
李轻舞坐在座位上,没有鼓掌。她的两只手放在桌下,紧紧地攥着裙角。她的眼眶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好像随时要哭出来。
白歌走回座位的时候,看了她一眼。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话。
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放学后,李轻舞没有马上回家。她等白歌收拾好书包,然后跟他一起走出教室。
“白歌。”
“嗯。”
“你今天弹的那首曲子,叫什么名字?”
白歌想了想:“还没想好。”
“你有在想的名字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