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那天,白歌起得比平时早了一个小时。
他不用闹钟,自己就醒了。窗外天还没大亮,灰蓝色的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光线。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因为开学,而是因为今天可以见到李轻舞。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下楼吃早饭。田蕊已经把早餐摆好了——小米粥、煎鸡蛋、一碟小咸菜。白歌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田蕊问。
“睡不着。”
“紧张?”
“不是。”
“那是为什么?”
白歌想了想:“想早点去学校。”
田蕊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没有追问。她知道儿子想早点去学校的原因——和寒假里每隔两天就打一次电话的原因一样。
白歌吃完早饭,背上书包,出了门。
二月底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吹在脸上像小刀割。但白歌不觉得冷,他走得很快,步子比平时大了许多,书包在背上一下一下地颠。
他到教室的时候,人还很少。
李轻舞还没来。
白歌走到自己的座位——李轻舞后面那个位置——坐下来,把书包放好,然后看着前面那个空座位发呆。
那个座位空了一个多月了。
寒假里,他无数次想象过这个座位重新坐满人的样子。李轻舞会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她的头发是扎起来还是披着?她会先跟他说什么?
“白歌!”
声音从教室门口传来。
白歌抬起头。
李轻舞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毛线帽,帽顶上有一个毛茸茸的球。她的脸被冻得红扑扑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手里拿着一个卷起来的纸筒,朝他跑过来。
“你看你看,我画的画!”她把纸筒放在白歌桌上,迫不及待地展开。
是一幅水彩画。
画上是一个男孩坐在钢琴前弹琴,一个女孩在旁边跳舞。男孩穿着白衬衫,女孩穿着红裙子。钢琴是黑色的,裙子是红色的,背景是金色的——像夕阳的颜色。
画的右下角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白歌和李轻舞。
白歌看了很久。
“好看吗?”李轻舞问。
“好看。”
“这次说得很干脆。”
“因为真的好看。”
李轻舞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把画重新卷起来,递给白歌:“送给你。”
白歌接过画,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里。
“我的新曲子,等音乐课弹给你听。”他说。
“好。”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
窗外,阳光正好,照在教室的课桌上,照在黑板上,照在两个孩子身上。
二年级的教室从一楼搬到了二楼。
教室比一年级的大了一些,窗户也更大,阳光可以照进来更多。白歌的座位在李轻舞后面,和一年级一样。他有时候觉得,王老师是故意的——故意把他们安排在一起。
“白歌,你觉得王老师是不是知道我们认识?”李轻舞有一天转过身问他。
“全班都知道我们认识。”白歌说。
“我是说,知道我们……特别好。”
白歌想了想:“可能知道。”
“那她为什么不把我们分开?”
“因为我们成绩好。”
李轻舞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二年级的课程和一年级差不多,但多了一门课——写字课。每周三下午有一节写字课,老师教他们用毛笔写大字。
李轻舞的毛笔字写得很好,她的笔画很稳,横平竖直,像印刷出来的一样。白歌的毛笔字写得一般,他的笔画有点飘,尤其是捺,总是写得太长。
“白歌,你的捺又写长了。”李轻舞转过身,看他的字帖。
白歌看了看自己写的“人”字,捺确实长了,像一个站不稳的人伸出了一条太长的腿。
“我帮你改。”李轻舞拿过他的毛笔,在他的字帖上写了一个“人”字。她的捺不长不短,恰到好处,像一个人稳稳地站在地上。
“你照着这个写。”
白歌照着写了一个,还是长了。
“再写。”
又写了一个,短了。
“再写。”
又写了一个,这次不长不短,刚刚好。
“对了!就是这个!”李轻舞高兴得拍了一下桌子。
白歌看了看自己写的字,又看了看李轻舞写的字。他的字还是不如她的好看,但已经进步了很多。
“谢谢。”他说。
“不客气。下次你教我数学就行。”
“好。”
春天来了。
白舞树开始发芽了。光秃秃的树枝上冒出了嫩绿色的芽,小小的,尖尖的,像刚从土里探出头的小草。白歌每次路过操场都会去看一眼那棵树,看看它长了多少。
有一天,李轻舞也跑过来看。
“它长高了。”她说。
“才两个月,不可能长那么快。”
“我感觉它长高了。”
“那是你的错觉。”
“你这个人真没意思。”李轻舞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弯着的。
白歌蹲下来,看了看树干上刻的字。B和W还在,下面那行小字也还在:白歌和李轻舞,2001年3月12日。
字迹已经有点模糊了,但还是能看清。
“白歌,你说这棵树能活到我们长大吗?”李轻舞问。
“能。”
“那时候我们多大了?”
“很大。”
“很大是多大?”
“比现在大。”
李轻舞翻了个白眼:“你说了等于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