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白歌把校服拉链拉到最顶端，下巴缩在领子里，快步走进校门。操场上还有残雪，被踩成了灰黑色的冰碴子，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孩子们缩着脖子、哈着白气，像一群小企鹅一样摇摇晃晃地往教学楼走。

李轻舞在校门口等他。

她今天穿了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子上有两个毛茸茸的球，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围巾是白色的，绕了好几圈，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一看到白歌，就弯成了两道月牙。

“白歌，你猜今天是什么日子？”

白歌想了想：“星期三。”

“除了星期三呢？”

“十二月十九号。”

“除了日期呢？”

白歌又想了想：“不知道。”

李轻舞从围巾后面翻了个白眼：“今天是圣诞晚会！下午不上课，开联欢会！”

白歌想起来了。上周王老师确实说过，圣诞晚会每个班要出节目。他和李轻舞又要表演——钢琴伴舞，已经是这个学期的第三次了。

“你准备了什么曲子？”李轻舞问。

“《铃儿响叮当》。”

“就是那首叮叮当叮叮当的？”

“嗯。”

“我编了新的舞蹈。”李轻舞的眼睛亮晶晶的，“我妈妈说这次要穿演出服。”

“什么演出服？”

“不告诉你。下午你就知道了。”

白歌看着她神秘兮兮的样子，嘴角弯了弯。他发现李轻舞总是能把一些普通的事情变得让人期待。

下午两点，一年三班的圣诞晚会正式开始。

教室被布置得像一个童话世界。窗户上贴满了雪花剪纸，黑板上挂着彩带和气球，讲台旁边立着一棵小小的圣诞树，上面挂满了亮晶晶的装饰品。王老师还特意从家里带了一串小彩灯，挂在门框上，一闪一闪的，像星星落在了教室里。

孩子们都穿上了自己最漂亮的衣服。有穿公主裙的，有穿小西装的，有戴圣诞帽的，有扮成小麋鹿的。教室里弥漫着一种欢乐的气氛，连平时最不爱说话的孩子都笑得很开心。

白歌坐在钢琴前，穿着一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蓝色的毛衣。他的头发被田蕊用梳子蘸水梳得整整齐齐，一根乱发都没有。

他在等李轻舞。

李轻舞说要换演出服，去了洗手间，去了很久。

“白歌，你的节目排在第三个。”王老师走过来，“李轻舞呢？”

“在换衣服。”

“那你去找找她，马上到你们了。”

白歌站起来，刚走到教室门口，门开了。

李轻舞站在门口。

白歌愣住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芭蕾舞裙，裙摆蓬蓬的，像一朵倒扣的花。头发盘成了一个丸子头，戴着一顶小小的圣诞帽发卡。脚上穿着白色的连裤袜和红色的芭蕾舞鞋，鞋带在脚踝处交叉，系成一个蝴蝶结。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紧张的。

“好看吗？”她问。

白歌看了她三秒钟，然后说：“好看。”

“这次说得很干脆。”

“因为真的好看。”

李轻舞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从身后拿出一个东西，递给白歌——是一顶圣诞帽，红色的，帽尖上有一个白色的小绒球。

“你也戴上。”

白歌接过来，看了看那顶帽子，犹豫了一下，然后戴上了。

李轻舞看着戴着圣诞帽的白歌，忍不住笑了：“你好像一只企鹅。”

“你好像一只苹果。”

“苹果？”

“红红的。”

李轻舞想生气，但嘴角怎么都压不下去。她转身走进教室，白歌跟在她后面。

同学们看到李轻舞的装扮，发出“哇——”的惊叹声。几个女孩围过来，摸她的裙子，摸她的发卡，问她裙子在哪里买的。李轻舞被围在中间，有点不好意思，但更多的是得意。

她偷偷看了白歌一眼。白歌已经坐到了钢琴前，手放在琴键上，正在试音。

“下一个节目，钢琴伴舞《铃儿响叮当》。表演者：白歌、李轻舞。”

王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

孩子们鼓起掌来。白歌和李轻舞已经成了班上的“招牌组合”，每次表演都是最受欢迎的节目。

白歌深吸一口气，手指落在琴键上。

《铃儿响叮当》的旋律欢快地响起来。这首曲子比《小步舞曲》简单得多，但白歌弹得比任何时候都投入。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晃动，嘴角带着一个很淡很淡的微笑。

李轻舞动了起来。

她的舞步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舞步是规规矩矩的，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像在做操。但今天的舞步是活的，有生命的。她的手臂像翅膀一样展开，裙摆随着旋转飘起来，红色的舞鞋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快的嗒嗒声。

她跳到了钢琴旁边，一边跳一边看着白歌。白歌也看着她，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交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传递。

不是语言，不是表情，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一曲终了，白歌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李轻舞的手臂举过头顶，定格。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掌声和尖叫声同时响了起来。孩子们拍手、跺脚、吹口哨，声音大得像要把教室的屋顶掀翻。王老师在讲台上鼓掌，眼眶有点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感动，就是觉得这两个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很美好。

白毅坐在教室最后一排，鼓掌鼓得最大声。他是作为家长代表被邀请来参加晚会的。田蕊工作忙，来不了，所以他请了半天假，专门来看儿子的表演。

他的眼睛有点湿。

不是因为儿子弹得好——虽然确实弹得好。而是因为他看到白歌和李轻舞在台上的样子，突然想到了一件事。

他想到白歌小时候，刚学会走路那会儿，总是跌跌撞撞地往前冲，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走。那时候他就觉得，这个孩子将来一定不会平凡。

现在他更加确信了。

不是因为白歌的钢琴弹得好，而是因为白歌在弹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技巧可以带来的，而是来自内心深处。

而且，那种光只有在李轻舞跳舞的时候才会出现。

白毅擦了擦眼睛，继续鼓掌。

晚会结束后，白毅在校门口等白歌。

李轻舞和赵敏也站在门口。赵敏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头发披在肩上，气质优雅。她看到白毅，微笑着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