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来了。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梧桐树的叶子从绿色变成黄色,又从黄色变成棕色,最后一片一片地落下来,铺满了校园的甬道。值日的孩子们每天都要扫落叶,但怎么也扫不干净,刚扫完一堆,风一吹,又有新的落下来。
白歌和李轻舞被分到了同一组值日。
周三是他们值日的日子,每次都要比其他同学晚回家半个小时。但李轻舞不觉得累,白歌也不觉得——两个人一起扫地、擦黑板、摆桌椅,时间过得比上课快多了。
“白歌,你扫那边,我扫这边。”李轻舞拿着一把比她人还高的扫帚,在教室里划拉。
白歌扫地的动作很认真,一板一眼的,像在做数学题。他会先把椅子一张一张搬到桌子上,然后把垃圾从教室最里面往外扫,最后用簸箕把垃圾收起来。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效率极高。
李轻舞扫地的风格和白歌完全不同。她扫到哪里是哪里,想起哪扫哪,扫完的地方被风一吹又脏了,她也无所谓。
“李轻舞,你这样扫不干净。”白歌走过来,看了看她扫过的地,皱了皱眉。
“哪里不干净了?”
白歌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纸屑:“这个。”
李轻舞看了一眼:“那是纸屑,不是垃圾。”
“纸屑就是垃圾。”
“但它太小了,没人会注意。”
“我注意了。”
李轻舞盯着白歌看了两秒钟,然后叹了口气:“你这个人,什么都这么认真,不累吗?”
白歌想了想:“不累。”
“那你帮我扫。”李轻舞把扫帚塞进白歌手里。
白歌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他拿起她的扫帚,把她扫过的地方又重新扫了一遍。
李轻舞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他扫。
“白歌。”
“嗯。”
“你以后想做什么?”
“我说过了,作曲。”
“除了作曲呢?”
白歌停下来,想了想:“没想好。”
“我想好了。”
白歌抬起头看着她。
“我以后要开一个很大的舞蹈教室,像我妈妈那样。”李轻舞说,“教很多很多小朋友跳舞。”
“那很好。”
“你呢?你作曲,谁来弹?”
“别人弹。”
“那你的曲子,谁会跳?”
白歌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不知道。”他说。
李轻舞走到他面前,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葡萄。
“我跳。”她说,“你的曲子,我来跳。”
白歌看着她认真的脸,心跳又快了几拍。
“好。”他说。
“拉钩。”
白歌伸出手,小指勾住她的小指。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教室外面,风把落叶吹得沙沙响。夕阳透过窗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黑板上,投在墙上,投在教室的每一个角落。
值日做完,两人一起走出校门。
白毅今天来接白歌,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站在校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烤红薯。
“爸,你怎么来了?”白歌跑过去。
“今天下班早,顺路来接你。”白毅把一个烤红薯递给白歌,然后看到李轻舞一个人走出来,“轻舞,你妈妈没来接你?”
“她今天有课,让我自己回去。”
“那怎么行,天都黑了。”白毅看了看手表,“走,叔叔送你回去。”
李轻舞看了看白歌,白歌点了点头。
“谢谢白叔叔。”
三个人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白毅走在中间,白歌和李轻舞走在他两边。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两小一大,像一家三口。
“轻舞,你妈妈教什么舞?”白毅问。
“芭蕾和民族舞。”
“那你自己喜欢什么舞?”
“我都喜欢。”李轻舞说,“但我最喜欢芭蕾。妈妈说芭蕾是舞蹈的皇冠。”
白毅笑了:“那你是公主了?”
李轻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是公主,是跳舞的人。”
白歌走在旁边,没有说话。他咬了一口烤红薯,红薯很甜,甜得他眯起了眼睛。
“白歌,你吃慢点,别噎着。”白毅说。
“嗯。”
“白叔叔,白歌在家也这样吗?”李轻舞问。
“哪样?”
“就是……不怎么说话。”
白毅看了白歌一眼:“他在家也这样。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
白歌的脸微微发红:“爸。”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白毅笑着说,“这小子,弹琴的时候话就更少了。上次家长会那个曲子,你练了多久?”
“一个星期。”白歌说。
“一个星期就能弹成那样?”白毅有点惊讶,“我还以为你练了一个月呢。”
白歌没有回答。他又咬了一口烤红薯,红薯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变成白雾,飘散在路灯下。
到了李轻舞家楼下,赵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白先生,麻烦你了。”赵敏接过李轻舞的书包。
“不麻烦,顺路的事。”白毅说,“赵老师,以后要是忙,就让白歌和轻舞一起走,互相有个伴。”
赵敏看了白歌一眼。白歌站得笔直,手里拿着半个烤红薯,脸上没什么表情。
“好,那就麻烦白歌了。”赵敏说。
“不麻烦。”白歌说。
李轻舞冲白歌挥了挥手:“明天见。”
“明天见。”
白毅和白歌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白歌回过头。李轻舞还站在门口,赵敏在跟她说些什么。她好像感觉到了白歌的目光,也抬起头,冲他笑了一下。
白歌转回头,继续走。
“白歌。”白毅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