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报评比结果出来那天,是九月的最后一个星期五。
王老师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意。她把文件夹放在讲台上,环顾了一圈教室,目光在白歌和李轻舞身上多停了一秒。
“同学们,我要宣布一个好消息。”
全班安静下来。
“我们班的黑板报,获得了年级第一名。”
教室里炸开了锅。孩子们拍手、尖叫、互相击掌,好像过节一样。有几个男孩兴奋得站起来,被王老师用手势按了回去。
李轻舞转过头,看着白歌。
白歌也看着她。
“我们赢了。”李轻舞说。
“嗯。”白歌说。
“你就不能高兴一点吗?”
白歌想了想,嘴角微微上扬。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如果不是李轻舞一直在盯着他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这算高兴吗?”李轻舞问。
“算。”
“那你高兴的样子也太不明显了。”
“我高兴的样子就是这样。”
李轻舞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转回头,但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王老师把黑板报的照片贴在教室后面的公告栏上。照片里,白歌画的五线谱和李轻舞画的跳舞小人交叠在一起,上方写着两个大字——雨燕。
那两个字是白歌写的,端端正正,一笔一划。
那只燕子是李轻舞画的,翅膀展开,尾巴分叉,好像随时要飞起来。
课间的时候,其他班的同学跑来看,指指点点,有人夸五线谱画得好,有人说跳舞的小人真好看。
白歌坐在座位上,翻一本数学课外书。
李轻舞站在公告栏前,假装在看照片,其实在听别人的评价。
“这两个人是谁画的?”一个三年级的姐姐问。
“我们班的,”李轻舞说,“白歌和我。”
“你画的跳舞小人吗?真好看。”
李轻舞笑了笑,跑回座位,趴在白歌的桌沿上。
“你听到了吗?她说我画得好看。”
“听到了。”白歌没有抬头。
“你就不夸我一下?”
白歌抬起头:“你画得很好。”
“你说得很好,听起来像‘还行’。”
“你画得非常好。”
李轻舞满意了。她坐回自己的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本新的图画本,翻到第一页,开始画什么。
白歌没有问她在画什么。他继续看他的数学书。
但过了几分钟,一张纸条从后面递过来,落在他的课本上。
他展开。
纸条上画着两个人,一男一女,坐在一张长条凳上。男孩面前有一架钢琴,女孩在旁边跳舞。角落里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白歌和李轻舞”。
白歌看了很久。
然后他在纸条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你把我画得太矮了。”
递回去。
很快,纸条又传了回来:“你没有那么高。”
“我比你高。”
“你只比我高一点点。”
“那也是高。”
“高一点点不算高。”
白歌想了想,在纸条上写:“那我以后长很高。”
李轻舞看了这行字,在下面写:“长很高也不许不和我坐同桌。”
“好。”
纸条被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李轻舞的口袋里。她的口袋里已经有好几张这样的纸条了,每一张都是白歌写的字。她想攒起来,等以后再看。
十月来了。
树叶开始变黄,风开始变凉,孩子们从短袖换成了长袖。
白歌的钢琴老师给他布置了一首新曲子——巴赫的《小步舞曲》。这首曲子比《致爱丽丝》简单,但对指法的要求更高。白歌每天练琴的时间从半小时增加到一小时。
他的手指还小,够八度有点吃力,但他不愿意降调。他踮起脚尖,手指努力地张开,一下一下地弹。
田蕊有时候站在琴房门口看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开。她不懂音乐,但她能听出来,儿子弹的曲子越来越好听了。
有一天放学,白歌和李轻舞一起走回家。
路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李轻舞突然停下来。
“白歌,你会弹婚礼进行曲吗?”
白歌愣了一下:“什么?”
“婚礼进行曲。我妈妈说她结婚的时候放的就是那首曲子。”
“会一点。”
“那你以后我结婚的时候,你来弹好不好?”
白歌看着她。
她站在一棵梧桐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她身上,像碎金子一样。她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你结婚的时候?”白歌问。
“对啊。”
“和谁?”
李轻舞歪着头想了想:“还不知道。”
白歌沉默了几秒钟。
“那我呢?”他问。
李轻舞眨了眨眼睛:“你什么?”
“你结婚的时候,我在哪?”
李轻舞想了想,然后笑了:“你在弹琴啊。我刚才说了。”
白歌不说话了。
他发现自己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他说不清楚为什么不满意。他只有七岁,他不知道什么叫“不满意”,他只知道李轻舞说“和别人结婚”的时候,他胸口有一点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轻,像羽毛落在皮肤上,不疼,但你知道它在。
“走吧。”白歌说。
“你怎么了?”
“没怎么。”
“你肯定怎么了。”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有。”
白歌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李轻舞的辫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七岁孩子不该有的洞察力。
“我不想只给你弹琴。”白歌说。
“那你还想干什么?”
白歌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说不出来。他脑子里有一个想法,但那个想法太模糊了,像一个还没对焦的镜头,看不清楚。
“算了,走吧。”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李轻舞追上来,和他并排走。
“白歌,你生我的气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就有。”
白歌深吸一口气:“李轻舞,你能不能别问了?”
李轻舞闭嘴了。
两个人沉默地走完剩下的路。在岔路口分开的时候,李轻舞突然拉住白歌的书包带子。
“明天我给你带橘子。”她说。
白歌转过身,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你不高兴了。我妈妈说,不高兴的时候吃点甜的就好了。”
白歌看着她认真的脸,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突然就散了。
“好。”他说。
第二天,李轻舞果然带了橘子。
不是普通的橘子,是那种小小的、皮很薄、剥开里面一瓣一瓣像月牙一样的砂糖橘。赵敏在水果店挑了很久,专门挑最甜的那一箱。
李轻舞把橘子分成两半,一半给白歌,一半留给自己。
两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剥橘子吃。橘子汁溅在手指上,黏黏的,甜甜的。
“白歌,你以后想做什么?”李轻舞问。
“弹钢琴。”
“除了弹钢琴呢?”
白歌想了想:“作曲。”
“作曲是什么?”
“就是写曲子。像贝多芬、莫扎特那样。”
李轻舞不太懂贝多芬和莫扎特,但她觉得“写曲子”这件事听起来很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