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周周一,白歌到校的时候,教室里只坐了三个人。
他是第四个。
他放下书包,走到教室后面,看了看那架钢琴。琴盖合着,上面落了一层薄灰,和上周一样。他伸出手指在琴盖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你来得真早。”
声音从门口传来。
白歌转过身,李轻舞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一件淡粉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两条辫子,辫梢系着两个草莓发圈。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
“你也挺早。”白歌说。
“我妈今天要早去舞蹈教室,所以提前送我来的。”李轻舞走到自己的座位,把布袋放在桌上,“你吃早饭了吗?”
“吃了。”
“吃什么了?”
“粥,鸡蛋。”
李轻舞皱了皱鼻子:“你就吃这些?太无聊了。”她从布袋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打开,里面是一个饭盒。饭盒盖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轻舞的早餐”,字迹娟秀,一看就是赵敏写的。
“我妈妈做了三明治,分你一半。”李轻舞把三明治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白歌。
三明治里夹着火腿、生菜、鸡蛋和沙拉酱,面包烤得微微发黄,闻起来很香。
白歌接过来,咬了一口。
“好吃吗?”
“好吃。”
“你每次都说好吃。”李轻舞有点不满意,“能不能换个词?”
白歌想了想:“美味。”
李轻舞翻了个白眼:“你语文是不是不太好?”
白歌没有反驳。他的语文确实不如数学好。但这句话他不打算告诉李轻舞——她看起来像是那种会拿这件事取笑人的人。
上课铃响的时候,王老师抱着一摞作业本走进教室。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头发盘在脑后,看起来比上周严厉了一些。
“上周我们学习了拼音,今天我们来复习一下。”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拼音,“谁来读一下?”
李轻舞举手举得最快。
她的拼音读得很标准,声调分明,像是练过很多遍。王老师表扬了她,她坐下的时候,偷偷看了白歌一眼。
白歌没有看她。他在看黑板。
李轻舞有点失望,从作业本上撕下一小条纸,在上面写了一行字,趁王老师转身的时候,塞到白歌的桌上。
白歌低头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你为什么不看我?”
白歌拿起笔,在纸条下面写了一行字,趁李轻舞不注意,递了回去。
李轻舞展开纸条,上面写着:“因为我在听课。下课再看你。”
李轻舞的脸微微发红,她把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塞进口袋里。
下课后,白歌转过身,手肘撑在李轻舞的桌子上。
“你现在可以看我了。”李轻舞说。
白歌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的辫子扎得不一样。”
李轻舞愣了一下,然后摸了摸自己的辫子:“我妈妈扎的,她说这样好看。”
“是好看。”
李轻舞的脸又红了。她发现白歌说话的时候总是很认真,不像在敷衍,也不像在恭维。他说“好看”就是真的觉得好看,他说“好吃”就是真的觉得好吃。
这让李轻舞觉得有点不习惯。她幼儿园以前的男生,要么对她爱答不理,要么就是故意揪她辫子。像白歌这样认认真真看她、认认真真回答她问题的人,她是第一次遇到。
“下午有体育课,”李轻舞说,“你会跑步吗?”
“会。”
“快吗?”
“挺快的。”
“那我们比赛。”
白歌看了看她的腿,又看了看自己的腿:“你跑不过我。”
“不试试怎么知道?”
白歌想了想:“行。输了的人请吃冰棍。”
“成交。”
下午的体育课,阳光炽烈,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体育老师让大家先做热身运动,然后自由活动。
李轻舞拉着白歌跑到跑道上。
“五十米,从这里到那棵树。”她指着远处的一棵梧桐树。
白歌点了点头,蹲下来,做出起跑的姿势。
李轻舞也蹲下来,她的姿势不太标准,屁股翘得太高,重心也不太稳。
“你姿势不对。”白歌说。
“那你教我。”
白歌站起来,走到她身边,蹲下来:“手撑在地上,不要太靠前,屁股低一点,重心放在前脚。”
他伸手调整了一下她的肩膀和臀部。李轻舞的身体很轻,像一只小鸟。
“好了,就这样。”
李轻舞保持住姿势,看了一眼终点:“我数到三。”
“好。”
“一,二,三——”
两人同时冲了出去。
白歌的爆发力很强,三步就超过了李轻舞。他的步子大,频率快,像一只脱兔。李轻舞在后面拼命追,辫子飞起来,草莓发圈在空中晃荡。
白歌先到了终点。他转过身,看到李轻舞还差五六米,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巴抿得紧紧的,眼睛里全是不甘心。
她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差点没刹住,一头撞进白歌怀里。
白歌扶住她的肩膀。
“你赢了。”李轻舞气喘吁吁地说。
“你输了一根冰棍。”
“我知道。”李轻舞弯着腰喘气,“放学买。”
放学后,两人一起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冰柜里摆满了各种冰棍,有奶油的、水果的、巧克力的。
“你挑。”李轻舞说。
白歌挑了一根最贵的——三块钱的奶油冰棍。
李轻舞看了看价格,嘴角抽了抽:“你真会挑。”
“你说随便挑的。”
李轻舞付了钱,两人坐在小卖部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冰棍在嘴里化开,甜甜的,凉凉的。
“白歌,”李轻舞突然说,“你为什么要学钢琴?”
白歌想了想:“我妈让我学的。”
“你自己不喜欢吗?”
“喜欢。”白歌说,“弹钢琴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好像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什么重要的事?”
白歌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形容那种感觉。就像是在黑暗中点亮一盏灯,像是在空房间里说话然后听到回声。
李轻舞没有追问。她咬了一口冰棍,奶油沾在嘴角上。
“我跳舞的时候也这样,”她说,“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一个人,又好像全世界都在看我。”
白歌转过头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