座位风波在王老师的坚持下落了定论。
“座位是按身高排的,不是让你们自由选择的。”王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不容商量。
白歌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盘算什么。他看了看李轻舞,又看了看王老师,说:“那我坐她后面。”
“我坐他后面也行。”李轻舞同时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又同时别开脸。白歌盯着窗外的梧桐树,李轻舞盯着自己的鞋尖。教室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
王老师叹了口气,拿起点名册看了又看。这两个孩子,一个是班上钢琴弹得最好的,一个是跳舞跳得最好的,放在一起……算了,反正才一年级。
“白歌第三排,李轻舞第四排。白歌后面,李轻舞前面。”
白歌转过身,看着坐在自己身后的李轻舞。她的桌子比他矮一截,他得稍微低下头才能看到她的脸。
“我们不是同桌。”白歌说。
“是前后桌。”李轻舞纠正。
“差不多。”
“差很多。同桌可以共用一张桌子,前后桌只能传纸条。”
白歌想了想:“那以后我们传纸条。”
李轻舞歪着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笑了:“好。”
第一堂课是语文,王老师在黑板上写拼音,孩子们跟着读。李轻舞的铅笔滚到了地上,骨碌碌地滚到白歌的脚边。白歌弯腰捡起来,递给她时,两人的手指碰了一下。
李轻舞的手指凉凉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果冻。
“谢谢。”她说。
“不客气。”白歌说。
然后两人同时转回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白歌发现自己的心跳快了几拍,而李轻舞发现自己的耳朵又红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整个教室像炸开了锅。孩子们冲出座位,追逐打闹,尖叫声和笑声混成一片。
白歌没有动。他转过身,手肘撑在李轻舞的桌子上。
“你真的会跳舞?”他问。
“当然。”李轻舞从书包里掏出一个蝴蝶结发卡,别在头上,“我妈妈是舞蹈老师,我从小就在她的教室里玩。”
“那你现在能跳吗?”
“现在?”李轻舞看了看四周,“在教室里?”
“走廊也行。”
李轻舞想了想,站起来,走到走廊上。几个同学围过来,不知道她要干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了一个圈。
那个圈转得完美极了。她的裙摆像花朵一样绽开,白色的布料在阳光里变成半透明的,蝴蝶发卡在发间闪闪发光。她落地时几乎没有声音,脚尖轻轻点在地上,像一只收拢翅膀的蝴蝶。
“好看吗?”她问白歌。
白歌看了她三秒钟。
“好看。”他说。
“就好看?”
“非常好看。”
李轻舞满意地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她走回座位,从书包里掏出一个粉色的饭盒,打开盖子,里面是赵敏做的卡通饭团——兔子形状的,眼睛是黑芝麻,嘴巴是胡萝卜丝。
“你带饭了?”李轻舞问白歌。
白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普通的蓝色饭盒。田蕊准备的,米饭、炒蛋、青菜,营养均衡但没什么花样。
李轻舞看了看他的饭盒,又看了看自己的,然后用筷子夹起一个兔子饭团,放在白歌的饭盒盖上。
“尝尝,我妈妈做的。”
白歌看着那个兔子饭团,它的眼睛是两颗黑芝麻,正对着他微笑。
他咬了一口。米饭软软的,里面包着肉松,还有一点点沙拉酱的味道。
“好吃吗?”李轻舞问。
“好吃。”白歌说。这是真心话。
李轻舞又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放在白歌手心里。
“吃了我的糖,你就是我的人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旁边几个同学听到了,又开始“哦——”地起哄。
白歌愣了一下,然后把糖纸剥开,把奶白色的糖放进嘴里。
“甜。”他说。
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到底是糖,还是别的什么。
下午第一节课是音乐课。
音乐教室在四楼,比普通教室大一倍,地板是木头的,踩上去会发出“咚咚”的声音。教室前面摆着一架黑色的立式钢琴,比教室后面那架新得多,琴键上一点灰都没有。
白歌看到钢琴,眼睛就亮了。
那种亮和李轻舞转圈时的亮不一样。李轻舞的亮是外放的,像烟花;白歌的亮是内敛的,像炭火。
音乐老师姓林,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女孩,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很好听。她让大家排队进教室,按身高安排座位。
白歌和李轻舞被安排坐在一起。
“又是你。”白歌说。
“不然呢?”李轻舞说。
林老师坐在钢琴前,弹了一首曲子,是《小星星》的变奏版。她弹得很流畅,但白歌皱了皱眉——有几个音的处理不够干净,踏板的切换也不够利落。
“有没有同学会弹钢琴?”林老师问。
白歌举手。
“你叫什么名字?”
“白歌。”
“那你来试试。”
白歌走到钢琴前,坐下。他的脚尖刚刚能够到踏板,得稍微往前倾一点。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放在琴键上。
他弹的不是《小星星》。
是《致爱丽丝》的完整版,比他上午弹的那八个小节多得多。他的手指在琴键上跳跃,像两只白色的蝴蝶。他的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轻轻晃动,眼睛半闭着,好像整个人都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教室里安静极了。
林老师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忘了合上。
李轻舞闭上眼睛。
她不是在听技巧——她还听不懂那些。她听的是旋律里的情绪。她妈妈从小就教她,音乐是听得见的舞蹈,舞蹈是看得见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