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给你开两支外涂的药膏，糠酸莫米松，早晚各一次。”她放下笔，抬起头，“今晚最好挂个水。虽然目前症状不重，但过敏反应有时候会延迟加重，挂水能快一点把过敏压下去，你也睡得安稳些。”

冬青犹豫了。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快十一点了。挂完水不知道要到几点，他明天还要早起。

“不挂了吧，”她说，“已经很晚了。”

医生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笔尖在处方笺上点了点。

季柏与站在冬青身后，一直没说话。他听完医生的话，看了一眼冬青的后脑勺，她的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下来，露出脖子后面那片红疹，在灯光下看得更清楚了，一片一片的。

他伸手，从冬青身侧把处方笺拿过来，放在医生面前。

“还是挂一瓶，医生，您开吧。”

医生点点头，低头开单子。

“先去缴费，然后去护士站。挂一瓶，大概一个多小时。”

缴费窗口的值班人员打了个哈欠，接过单子扫了一眼。冬青连忙掏出手机要付款。

“滴”的一声，支付成功。冬青刚掏出手机，二维码还没亮出来，他已经付过了。

她愣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手机屏幕上那个还没加载完的付款码。

他用食指点了点冬青手机，“干嘛？给女朋友挂个水，还要女朋友自己掏钱啊？”

冬青的手指在手机壳上蹭了一下，没接话，把手机塞回了口袋。

耳朵尖红红的，被输液室的白炽灯照得清清楚楚。

他的手机还亮着，握在他手里，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冬青站在他旁边，低头扫了一眼，壁纸是深色的星空图，没有花哨的图案，没有自拍。APP图标排得整整齐齐，文件夹分类清晰，一个多余的红点都没有。

这个人连手机桌面都干干净净的。

他搂了一下她的肩膀，掌心贴着她肩头，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他手掌的宽度。

“走，去打针。”

输液室的灯只开了一排，光线昏昏黄黄的，照得墙壁泛出旧旧的米白色。地上铺着老式水磨石，绿色和白色的小碎块拼在一起，被磨得光滑发亮。墙角立着一个不锈钢输液架。空调开得太低了，出风口嗡嗡地响，冷气一股一股地往下灌。

冬青坐在输液室的椅子上，手臂上接着管子，凉凉的液体顺着血管往身体里走，像一条细细的冰线，从手背一路爬到肩膀。她在旁边的椅子坐下，两个人隔着一个扶手。输液室的灯只开了一排，光线昏昏黄黄的。

“冷吗？”他问。

“有点。”

是真的冷。

季柏与站起来，去找护士，想把空调温度调高一点。走到护士站，值班护士趴在台子上睡着了，白大褂的袖子压在脸下面，呼吸均匀，一个年轻的小姑娘，估计也是熬了大夜。他站在那儿看了两秒，没喊她。转身回去了。

他走回来的时候，冬青正低着头搓自己的手臂。

他把外套脱了，搭在她肩膀上，又拢了拢领口，盖住那片露在外面的锁骨。

外套是深灰色的，棉质的，带着他身上的温度，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

他坐回椅子上，看了一眼她扎着针的那只手。手背泛着紫色，从指尖一直蔓延到手腕，是冻的。血管在紫色的皮肤下面隐隐约约，针头埋在里面，胶布贴得整整齐齐。

他轻轻抬起她的胳膊，然后把自己的手放了进去掌心朝上，托住她的手，手指慢慢合拢，把她的手整个包在了掌心里。他的手很大，指节修长，骨节分明，把她的手裹得严严实实的。干燥的，温热的，带着他指尖那些薄茧的粗糙触感。

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又一下。

“还冷吗？”他问，声音很低。

冬青摇了摇头。她没看他，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皮肤是暖白的，她的冷白，叠在一起像深浅两层沙滩。她的手指慢慢在他掌心里舒展开了，不再蜷着，像一朵慢慢张开的花。

她看着他，输液室的白炽灯照得他的侧脸发白。“你还没有吃饭呢，”她说，声音柔柔的，“怎么办？”

“我中午带吃的了，不饿。”

这人刚刚回来还喊饿呢，现在又说不饿了。

她的食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食指，碰一下又离开。

季柏与低头看了一眼，“别乱动，等会回血了。”

“噢。”她手指又乖乖不动了。

输液管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坠，很慢，像倒计时。

冬青靠进椅背里，头歪向他的肩膀，轻轻靠上去，像只小猫一样。

安静了一会儿。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握着自己的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短而整齐，干干净净的。很白，比她还白。指尖带着淡淡的粉色。

“你天天在外面，怎么还这么白呀？”

“不知道，一直是这样。”

冬青没再问了。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额头抵着他的脖子，那里有他的脉搏，一下一下的，很稳。

她突然说，“柏与，谢谢你。”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低下头看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