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柏与偏头看她，嘴角动了一下：“她跟你说的？”

冬青没应。

“你听她扯，我外套都是拉链的，再说了外套没有扣子也不是不能穿。”他伸出手臂，把袖口凑到她眼皮底下，“你看，扣子在哪儿？”

冬青扫了一眼，抿住嘴没说话。

季柏与把手收回来，顺势握住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腕骨上蹭了一下。“走，”他说着，步子已经转了方向，“给你买裙子。”

冬青被他带着往前走了两步才反应过来，“不要，我裙子很多，都穿不完。”

“穿不完挂着呗。”他没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点笑。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淡淡的，幸福的。

冬青低头看着那两团影子，他的肩膀挨着她的，她的手被他的影子吞掉了，只剩下几根手指的轮廓露在外面。

很幸福。

幸福的让她觉得不真实，甚至有一点心虚。

昨天晚上，脑袋一昏就答应他了。他问她的时候，她的脑子已经不转了。他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东西，像深水底下的暗流，表面看不出来，但掉进去了就爬不上来。

她觉得自己就是掉进去了。

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心好像不是自己的了。像沉在水里，耳朵里全是水声，外面的一切都听不见、看不见、来不及思考。他说什么她都顾不得了，只盲目地跟着他走，他牵她的手，她就让他牵着。他亲她的时候，她也没有躲。

好像身体比大脑先做了决定，等她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这和本来的自己一点不一样。

自己不是什么都慢慢来的性格吗？不是一直觉得一个人更自由、更自在、不用对谁负责也不用被谁牵绊吗？

为什么现在竟然有点贪恋两个人在一起的感觉呢？像冬天里抱着一个热水袋，明明知道水会凉，但那一刻的暖是真的，舍不得松手。

她不明白。

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能答应和他在一起，不明白为什么在苏耀问她的时候，她总是犹豫、总是躲、总是不给一个明确的答案。是因为不喜欢吗？

苏耀不止一次向她坦明心意。

第一次是在海边。高考毕业后的那个暑假，苏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好几天，不出门，不吃饭。阿婆没有办法了，让冬青去找他，带他出去走走。

两个人去了海边。沙滩上人很少，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糊了一脸。苏耀坐在她旁边，在沙滩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里画了一个房子。他比划着手语，问她以后想干嘛。冬青看着他的手势，看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小时候的梦想一直是站在舞台上唱戏。但她觉得自己不应该这么说。提到唱戏，他就会想起他妈妈。那是他心里最深的伤口，这么多年了，碰都不能碰。

所以冬青说：“我打算学音乐了。以后当上明星了，我就给你一百万，你拿去和阿婆买个大房子住。”

苏耀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他比划着问她：“那你呢？”

“我？那我给自己也买一个。”

“我买吧，”他的手语打得很慢，像是在认真想这件事，“我买一个大的，我们一起住。”

“我们？”冬青愣了一下。

“对啊，你和我，还有阿婆，一起住。”

冬青看着他，想说你又在胡说了。但她没说出口。因为他脸上的表情是认真的。

“那多奇怪啊，”她低下头，用手指在沙滩上画了一道线，“我们又不是一家人。住在一起，别人会以为我没有家的。”

苏耀没有接这个话。他沉默了一会儿，又比划起来。

“你家还不是就你一个人。还不如和我们一起住。”

冬青没说话。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或者你以后嫁给我。我们就是一家人了，就可以一起住了。”

冬青的手指停在了沙子里。

她抬起头看他。他的眼睛很亮，是那种把所有希望都放在一个地方、再输就什么都没有了的亮。她的心忽然揪了一下，不是因为心动，是因为不忍心。

“那怎么行。”她说。

“为什么不行呢？”他的手语打得很急，像是在怕她还没听完就走掉，“冬青，你不愿意和我在一起吗？你不喜欢我吗？”

冬青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她发现自己说不出来。

不是没有答案。是她不敢把答案说出来。

她知道自己不喜欢苏耀。不是“那种”喜欢。他像是她的家人，像是她的弟弟，是她想要保护、想要照顾的人。

可是她怎么说得出口呢。

他没有了妈妈。他的耳朵听不见了。他是阿婆唯一的孙子，而阿婆对她那么好。她的妈妈，是她的妈妈，害得他没有妈妈了。

她怎么说得出口不喜欢。

所以她没有说。她只是低下了头，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没有谈过恋爱。”

这是真话。

苏耀看着她的侧脸，以为她只是害羞，以为她只是还没想好，以为他还有机会。

他笑了笑，在沙滩上又画了一个房子，比刚才那个更大。

冬青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房子，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冬青躺在酒店的床上，盯着天花板看。窗外的海浪声一下一下的，像倒计时一样。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