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凯把电脑打开,屏幕转向季柏与,自己侧身坐在床沿上。
“我们那边林子比这边要密的多。”他说,手指在触控板上滑了一下,“这是南家村后山的样地,坡度得有三十度往上,站都站不稳,我们进度走得慢的很。”
照片里是一片陡峭的山坡,树干上钉着红色的编号牌,一个角上露出半只沾满泥的登山鞋。
季柏与弯下腰,手撑在膝盖上,凑近了看。他没有马上说话,目光从屏幕的一端扫到另一端,像在数里面的东西。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看东西的时候很少眨眼。
万凯又翻了一张。一株植物的特写,叶子掌状分裂,边缘有锯齿,背景是枯叶和碎石。
“你看,这个。”万凯指着屏幕,“我们一开始以为是掌叶半夏,后来拍了照回来对,发现不是。我让宋婷薇查了半天,其实也没有弄清楚,她说可能是盾叶半夏,但也不敢肯定。”
季柏与直起身,双手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收了一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他没说“像”还是“不像”,只是把目光从叶形看到叶脉,又从叶脉看到叶基,一寸一寸地过。
“采了?”
“采了,我带来了。”
季柏与偏头看了一眼桌子。标本夹压着,上面贴着白色标签。他没走过去翻,目光收回来,又问了一句:“生在什么位置?”
“半阴坡,靠近沟边,旁边有柃木和紫金牛。”
他点了点头,只一下。万凯知道这个反应的意思,够了,剩下的他回头自己看。
宋婷薇靠在桌沿上,而她的目光落在季柏与侧脸上,他刚才弯腰看屏幕的时候,后颈有一截露在衣领外面,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我们还发现了一个东西,你肯定感兴趣。”
季柏与转过脸看她。偏了偏头,视线从万凯身上移到了她身上。
宋婷薇低头在手机里翻了一会儿,然后把屏幕递过去。季柏与接过来,拇指和食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放大了看。他的手指很长,捏着手机的动作很轻,像捏着一片标本。
“在哪里?”他问。
“南家村往里走,过了那座石桥,右手边有一条岔沟,进去大概两百米。”
季柏与又看了一眼屏幕,把那个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他把手机还给她,说了句:“明天你们在这,我去看看。”
宋婷薇接过来,嘴角动了一下,“柏与哥,我和你一起吧,那边我比较熟悉。”
他拿起样本,没看她,“不用,这边还有样方没有做完,你和他俩一起。”
万凯在旁边翻了翻本子:“季队,你们这边的样方做得怎么样了?”
季柏与在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靠前,是往后靠的,手搭在扶手上。姿态是松的,但眼睛不是。他伸手把桌上林蓬的本子拿过来,翻了两页,扫了一眼,然后合上,放在膝盖上。
“做了四个样方,”他说,“物种组成和预想差不多,青冈、苦槠占主导。”
他顿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叩。没有再看本子。
“西边那条沟里有一小片林子,优势种不太一样。甜槠的比例上来了,还带了几棵大叶青冈。你们明天再过去一趟,补两个样方。”
万凯低着头在本子上记,他继续说:“大叶青冈在那边的海拔分布偏低了,有意思的是它和甜槠长在一块,这两个种在这一块一般是错开海拔的。”
“甜槠?”宋婷薇忽然问,“那边海拔多少?”
“七百到八百。”
“和我们那边那片差不多。”宋婷薇说,声音不大。
“嗯,”他说,“到时候对一下。”
等下一步计划全部安排妥当,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
林蓬伸了个懒腰,往椅背上一靠,扭头看了看窗外的夜色:“哥,晚上在这吃吧?试试这小厨房。婷薇说她带了火锅底料,我这儿食材也有,晚上在这涮一顿?”
季柏与正在合笔记本,手指按在封面上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窗外。
“也行。”
宋婷薇听到那句“也行”,立刻从床边站起来,双手在裤子上拍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一点雀跃:“我去准备!我厨艺可好了,让你们尝尝我的手艺。”
她转身往厨房走,步子轻快。但到了厨房门口,她忽然慢下来,站在那儿愣了一小会儿。
然后她掏出手机。宋婷薇点开冬青对话框,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打字。微信是上午聊天时,她找冬青加上的。
“冬青,我和你说一声哦,我们这刚刚才忙完,柏与哥回去也不早了,你们不要等他,他就在我们这里吃。有空你也来我们这里玩呀!”
发完,她开始翻火锅底料。
院子里,灯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