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冬青先移开的。

她垂下眼，摸了一下绣绷上那片还没绣完的花瓣。耳边的碎发垂下来，挡住了半张脸。

季柏与在给他们倒水。他拎着水壶，手腕微微倾斜，水流稳稳地落进杯子里。

万凯坐在椅子上，身子往后一仰，抬眼望着季柏与，嘴角带着点打趣的笑，半真半假的说：“行啊季队，才来多久啊。我现在看着你像主人，我们像客人似的。”

季柏与把每个杯子倒满水，轻笑一声，“这叫入乡随俗，懂不懂？”

林蓬翘着二郎腿，脚尖一点一点地晃着，歪着头看季柏与：“哎，我们季队真够可以的，在这待上半个月都能听懂方言了。老乡说的话我听不懂，都让他给我翻译。”

三个男人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季柏与把水壶放下，在石凳上坐下来，手机从掌心翻到指背，又从指背落回掌心，不紧不慢地转着。他没怎么插话，听着他们胡扯，嘴角偶尔弯一下。

宋婷薇没加入他们。

她拉了一把椅子，往冬青旁边凑了凑，双手搭在膝盖上，微微前倾，探头看冬青手里的绣绷。

“你真厉害，绣这么好看。”她歪着头，笑了笑，“不像我，只会钉钉扣子。”

冬青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浅浅的、礼貌地弯了一下：“那也很厉害了。”

宋婷薇笑了。她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捧着茶杯，偏头看冬青：“姐姐，哎，我喊你姐姐可以吗？你多大呀？”

冬青手里的针没停，声音不大：“二十二。你喊什么都行。”

“哎呀，我也二十二。”宋婷薇笑起来，肩膀轻轻耸了一下，从杯沿上方看冬青，“那我喊你冬青。”

她歪着头想了想，皱着眉笑了一下：“刚刚一打岔，要说的事突然忘了。”

她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奥，我想起来了，冬青，你是除了我们所之外，第二个夸我女红厉害的。“

冬青只笑了笑，低下头，手指捏着针穿过绢面：“是吗？”

宋婷薇靠回椅背，一只脚轻轻点着地面，自顾自地说着：“是啊。我们所里只有我一个女生。有时候进山，扣子经常被树枝挂掉，所以我都得随身带着针线。”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做了一个缝东西的手势：“给自己缝，有时候还要给他们缝。”又添了一句”柏与哥，他那外套的扣子我都缝了好几个了。”

绣到了荷叶，冬青正在劈一根绿色的线。她把线头用拇指和食指捻开，一根一根地分开，动作很慢，又很专注。

“这么节俭呢，还没看出来。”她说。

宋婷薇摇了摇头，“不是节俭，是衣服只带一两件，带多了麻烦。我们一般只待一个星期，这次几个月算久的了。”

冬青点了点头，把劈好的绿线穿进针眼。手指捏着针尖，轻轻拉了一下线尾。

“挺好的，”她说，声音不大，“他们多亏了有你。”

宋婷薇笑了一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的目光越过杯沿，又落在院子里那个方向，季柏与正好笑了一下，不知道林蓬说了什么，他歪着头，眼角都是笑意。

宋婷薇看了两秒，把杯子放下，低头转了一下杯沿。

另一边，冬青的针停了一瞬。

针尖悬在绢面上方，没有落下。

很短。像是什么东西卡了一下。

然后她把针按下去，继续绣了。

阿婆留他们在这吃中饭。

“太开心了，”阿婆站在灶台边，手在围裙上反复擦了两遍，“平时一个人在家冷冷清清的，就喜欢人多，热闹。”

季柏与清晨顺路绕去了超市，细致挑了鲜活的虾、新鲜的瘦肉与时蔬。

中午，阿婆就用这些食材，做了很多拿手好菜。

季柏与在摆碗筷。

他手指捏着碗沿，一只一只放下去。冬青拿了块湿布，从自己面前开始擦桌子，一圈擦到他手边。他没有让，她也没有停。湿布掠过他指节的时候，他的手指极轻地抬了一下。

院子里倒是有一道目光落在他俩身上。

阿婆朝院子里喊：“吃饭咯，孩子们！”

“哎阿婆，来了。”几个人从池子边呼啦啦站起来，就都洗手进来吃饭了。

一群人坐下来，宋婷薇很自然地坐到了季柏与旁边。季柏与看了她一眼。他椅子往外挪了半寸，准备换到下面去。刚动了一下，抬头一看，万凯在扯纸巾，林蓬在跟阿婆说“好香啊”，大家都坐好了。他顿住，把椅子挪回来，坐下了。

冬青坐在他对面，阿婆坐在冬青旁边。

桌子上摆的满满当当的，四个大菜一边放一盘。冬青面前是一盘蒜蓉大虾，蒜泥铺了厚厚一层，油亮亮的。旁边是干煸豆角，皱巴巴的皮泛着焦香。

冬青不吃蒜，一直夹那个豆角，除此之外，没再夹其他菜。

季柏与靠在椅背上，筷子拿在手里，没急着夹菜。他先是看了一眼那盘虾，又看了一眼豆角，然后目光很自然地落在冬青的筷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