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后,白昼愈发绵长。
天色总是亮得很早,清晨的风带着草木湿润的清香吹进教学楼,可吹不散高三前夕压在每个人心头的沉闷与紧绷。试卷堆叠成山,倒计时牌的数字一日日缩减,教室里永远是笔尖摩挲纸面的沙沙声,沉闷、枯燥,又带着无形的压迫感。
许知遥渐渐习惯了把自己缩进安静的角落。
经历过上一章走廊那根刺骨的画面后,她心底残存的那点微弱幻想,几乎被碾得粉碎。
她看清了一件事:周见星不是天性冷漠,他只是不肯把温柔分给她。
他可以对着别的女生眉眼带笑、耐心闲聊、纵容打趣,自在又温和;唯独对她,永远疏离、淡漠、懒得解释,还要在旁人调侃时迫不及待划清界限,把她推得远远的,生怕沾上半点干系。
那道扎在心口的刺,从此落了根。
不碰也隐隐发疼,但凡看见他一点随性温柔给了别人,那根刺就会被狠狠按下去,酸麻钝痛漫遍全身,让人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她依旧在疏远与心软之间拉扯。
理智上一遍遍告诫自己别再执念、别再抱有期待、别再轻易被他牵动情绪;可心底那份喜欢早已生根,不是说掐断就能彻底荒芜。她只能尽量避开他的视线,避开独处偶遇,把所有空余时间都埋进习题和错题本里,用忙碌麻痹敏感又易碎的心。
课间不再随意抬头,路过后排永远目不斜视,走廊相逢提前绕道,尽量把两人的交集压缩到最低,低到像真正毫无瓜葛的陌生同学。
林晓一直陪在她身侧,看得满心着急,却也只能默默陪着,不多言语,只在她发呆失神时轻轻碰一碰她的胳膊,拉回她飘远的思绪。
苏清禾依旧清冷自持,安静沉静。
偶尔去办公室送作业、课间路过楼道,总会不经意瞥见隔壁班的身影。江逾白永远是那副沉静寡言的模样,靠窗独坐,埋首书本,不参与喧闹,不沾染绯闻,周身像笼着一层清冷的结界,旁人走不进,他也不往外走。
苏清禾每次目光掠过,都收得极快,神色不变,脚步不停,把那点无人知晓的心动压得死死的,不外露,不靠近,不打扰,只用成年人般的克制,守着自己青春里无声的秘密。
一明一暗两份暗恋,一样的求而不得,一样的隐忍克制。
只是许知遥更苦,她不止求而不得,还要一次次被冷落、被忽视、被敷衍,被他随手的态度伤得体无完肤。
日子就在刷题、沉默、刻意避嫌与暗自刺痛里缓缓往前滑。
本以为就这样安安静静耗到毕业,互不打扰,保持距离,谁也不越界,谁也不再轻易牵动谁的情绪。
可许知遥低估了周见星骨子里的偏执与占有欲。
他可以不在乎她,可以不喜欢她,可以当众把她划成普通同学,可以冷漠疏离,可以对着别人温柔说笑;
却不能容忍别人靠近她,不能接受她不再围着他转,不能习惯她把目光从他身上彻底移开,转而落在旁人身上。
那不是爱,从来都不是。
只是少年人骨子里的霸道、自私、习惯被偏爱后的理所当然,是一种不讲道理的领地意识——
她从前满眼是他、只迁就他、只对他好,这份专属的顺从与在意,早已被他默认为属于自己的领地。
可以不要,可以漠视,可以随意搁置,但绝不允许别人染指,绝不允许她转身看向别人。
周三下午的体育课,自由活动。
班里大半人都散了,打球的、散步的、躲在树荫下闲聊的,操场喧闹热闹,蝉鸣聒噪,热风卷着青草气扑面而来,闷得人有些心烦。
许知遥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独自坐在操场侧边的长椅上背单词,安静避着人群,也刻意避着球场那边周见星一伙人的身影。
她戴着耳机,垂着眼,指尖轻轻点着书页,尽量让自己沉浸在单词与短句里,隔绝周遭的喧闹。
没坐多久,一道温和干净的身影慢慢走了过来。
是隔壁班一个性格温吞的男生,叫沈逾年,成绩不错,性子谦和,平日里两班经常一起上大课,也算脸熟。
沈逾年手里拿着一本物理练习册,犹豫了片刻,还是轻轻走到长椅旁,低声开口,语气礼貌又腼腆:“同学,不好意思,能不能问你一道物理题?这道受力分析我一直想不通。”
许知遥愣了愣,摘下一边耳机,有些意外。
她性子偏安静内敛,平时很少和外班男生打交道,和沈逾年也只是点头之交,算不上熟悉。
但对方语气客气,神情谦和,她也不好推脱,只能轻轻点头:“可以,你坐。”
沈逾年道谢,在长椅侧边坐下,把练习册摊开,指给她看题目,两人隔着一点距离,认真对着题目讲解思路。
许知遥耐心细致,语速平缓,一步步帮他拆解受力点、分析公式;沈逾年听得认真,偶尔轻声发问,语气温和有礼,全程坦荡干净,没有半分逾矩暧昧。
只是普通同学间最正常的请教题目、互相解惑而已。
阳光落在两人肩头,树荫筛下斑驳光影,两人低头对着书本说话,神情坦然,态度疏离有礼,干干净净,毫无半点多余情愫。
可这一幕,落在不远处球场边的周见星眼里,却格外刺眼。
他刚打完一局球,脱下校服外套搭在肩头,额前碎发被汗湿,眉眼带着少年运动后的桀骜与慵懒,正靠在栏杆上喝水,漫不经心地扫向操场各处。
视线无意间掠过侧边长椅,在看见许知遥身边坐着的陌生男生、两人低头挨得不远、低声说着话的那一刻——
周见星握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骤然收紧。
瓶身被捏得微微变形,骨节泛白,眼底那点散漫随意的笑意瞬间敛得一干二净,眉峰狠狠蹙起,周身气息骤然沉了下来,冰冷又阴郁。
他认得沈逾年,隔壁班的,斯文安静,性子温吞。
从前从未在意过这个人,可此刻看着他坐在许知遥身侧,看着她耐心低头给对方讲题,看着她眉眼间难得露出一点平和柔和的神情,那是从来不曾对自己有过的温顺从容——
一股莫名的烦躁、愠怒、霸道的占有欲,瞬间翻涌上来,冲得他心口发闷,眼底覆上一层阴鸷。
他说不清自己在生气什么。
他明明不喜欢她,明明当众撇清和她的关系,明明一直冷漠疏离,看着她难过也毫不在意;
可看见她安安静静陪着别的男生说话,耐心给别人讲题,对别人温和有礼,他就莫名不爽,莫名暴躁,莫名生出一种自己的东西被别人碰了的戾气。
就像一件他随手搁置、从不珍惜、从不放在心上的物件,他可以丢在角落,可以漠视,可以不用,可一旦有人伸手想去触碰、想去靠近,他就会瞬间生出极强的领地意识,不许旁人觊觎,不许旁人靠近。
这份占有,从来不是心动,不是喜欢,更不是爱。
只是自私、习惯、霸道,是被长久偏爱养出来的理所当然。
陈野站在他身边,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清长椅那边的情景,顿时了然,忍不住低声打趣:“哟,许知遥跟隔壁班沈逾年聊得挺投缘啊,看着还挺般配。”
这话一出,像是火上浇油。
周见星眼底的阴鸷更重,下颌线绷得紧绷,唇角抿成冷硬的直线,周身气压低得吓人,没说话,抬脚就朝着长椅的方向走了过去。
步伐不快,却带着一股迫人的戾气,周身空气都跟着冷了几分。
陈野看着他这副模样,收起玩笑,也不敢再多嘴,默默跟在后面。
长椅旁,许知遥刚好把解题思路讲完,轻声道:“大概就是这样,你顺着受力方向再画一遍就懂了。”
沈逾年恍然大悟,连忙道谢:“谢谢你啊,耽误你时间了。”
“没事。”许知遥淡淡弯了弯唇角,正要重新戴上耳机,继续背单词。
一道冷冽沉郁的身影,骤然停在两人面前。
阴影笼罩下来,遮住了落在书页上的阳光,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许知遥下意识抬头,撞进周见星覆满寒意、阴鸷沉沉的眼眸里。
他站在原地,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额前湿发垂落,遮住部分眉眼,神情冷硬、愠怒、带着毫不掩饰的戾气,眼神像淬了冰,直直锁在她脸上,透着极强的不悦与霸道。
许知遥心头猛地一跳,莫名一紧,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单词本,心底瞬间升起一股慌乱与不安。
她不懂他突如其来的怒气从何而来,她只是和同学正常请教题目,干干净净,坦坦荡荡,哪里碍到他了?
沈逾年也察觉到气氛不对,抬头看向周见星,隐约感觉到对方身上不善的气场,礼貌地点了点头,打算收拾书本起身离开,避免尴尬。
可还没等他起身,周见星的目光就冷冷扫过他,语气淡漠却带着十足的疏离与压迫:“多谢你帮忙讲题,不过她没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