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雨过后,天迟迟放不晴。
一连几日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薄雾,云层压得很低,把校园的天光揉得昏沉又温柔,操场边的梧桐被雨水洗得碧绿发亮,叶片上凝着水珠,风一吹就簌簌滚落,落在地面积起浅浅水洼,踩上去带着湿凉的凉意。
空气里总是萦绕着雨后特有的潮湿气息,闷在胸腔里,散不开,也压得人情绪跟着沉落,提不起半点轻快。
自那日大雨里,周见星一句理所当然的借伞,轻易击溃许知遥一周以来所有的疏远与坚持之后,她心里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就彻底塌了一角。
她依旧逼着自己保持距离,依旧刻意不去主动靠近,依旧努力收回总想往后排飘的目光。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份坚持早已变得摇摇欲坠。
心软一旦破了口子,就再也缝补不回原来的模样。
明明前一刻还在心底暗暗发誓,再也不要对他有求必应,再也不要为他牵动情绪,再也不要卑微迁就;可下一刻,只要他轻轻一个眼神,一句随口的话语,甚至只是一道不经意掠过的身影,她所有的倔强和隐忍,就会瞬间土崩瓦解。
她像被困在一个无形的死循环里。
想疏远,又忍不住心软;想放下,又舍不得彻底割裂;想装作无所谓,心底却时时刻刻被他的一举一动牵扯着,疼得细密又绵长。
林晓日日陪在她身边,看着她日渐沉默、眼底藏着化不开的疲惫,心疼却又无能为力。有些情绪,旁人再怎么安慰,也终究替代不了心底的煎熬,只能默默陪着,在她沉默发呆时安静不作声,在她情绪低落时悄悄递上一颗糖、一张纸巾。
苏清禾依旧是清冷沉静的模样,不多言,不絮叨,却总能在许知遥情绪快要绷不住的时候,不动声色地陪在身旁。
课间去办公室交作业,偶尔路过隔壁班门口,总能看见江逾白安静坐在靠窗的位置。
他永远埋着头刷题,脊背挺直,眉眼清隽,周身带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感,从不参与班里的喧闹,也从不把心思放在儿女情长上,仿佛世间所有纷扰,都与他无关。
偶尔课间操集合,两班队伍挨得近,苏清禾的目光会极淡地扫过隔壁班队伍里那道挺拔身影,只一瞬,便若无其事收回,垂眸看着地面,神色无波,把那份无人知晓的心动,藏得妥帖又克制。
她懂许知遥的身不由己,也懂自己心底那份不敢言说的克制。
同样是青春里的暗恋,一个明目张胆被伤得遍体鳞伤,一个暗自藏心从不惊扰旁人,殊途同归,都是求而不得,都是满心怅然。
日子就在这样沉闷又拉扯的氛围里一天天过着。
许知遥尽量把所有精力都投入学习,埋在书本与试卷里,想用忙碌麻痹自己,掩盖心底那份挥之不去的牵绊与酸涩。
她以为只要自己不去看、不去想、不去留意,就能慢慢平复心绪,就能慢慢把那道裂开的防线重新补好,就能再次狠下心,坚持疏远。
可有些画面,从来不由人选择避开。
周三下午最后一节是自由活动课,不用上课,也不用自习,班里大半同学都出了教室,要么去操场散步,要么去图书馆看书,要么扎堆在走廊闲聊,教室里稀稀拉拉剩了没几个人,格外安静。
许知遥不想去人多的地方,独自坐在座位上刷题,笔尖在草稿纸上不停演算,刻意让自己沉浸在数理公式里,隔绝外界所有动静。
林晓被别的同学喊去操场散步,临走前叮嘱她别一个人闷太久,早点出去透透气。
许知遥只是浅浅点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桌面的试卷。
不知过了多久,走廊里渐渐热闹起来,女生清脆的说笑声、男生打闹的喧闹声一阵一阵传进来,隔着玻璃窗,模糊又清晰。
她本不想在意,只想埋头做题,把周遭一切都当成耳旁风。
可偏偏,一道熟悉的少年声线,混着女生轻快的笑语,清清楚楚飘进教室,钻进她的耳朵里,让她握着笔的指尖,骤然一僵。
是周见星的声音。
许知遥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她本能地不想去听,不想去留意,只想捂住耳朵,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听觉却不受控制地放大,走廊里的每一句话、每一声笑,都清晰地落在心底,格外刺耳。
她咬紧下唇,逼着自己专注在题目上,视线死死盯着卷面的字符,可脑子里一片空白,再也看不进半个公式,笔尖停在纸上,迟迟落不下去。
心底隐隐有个念头在挣扎,别抬头,别去看,不关你的事,没必要自寻难堪。
可人的好奇心与心底的在意,从来都克制不住。
终究是没能忍住,她借着翻找错题本的动作,视线极轻、极缓地,往窗外走廊的方向,悄悄抬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像一根冰冷尖锐的长刺,猝不及防地狠狠扎进心口,瞬间扎得她呼吸一滞,浑身发僵。
走廊的栏杆边,围站着几个人。
周见星懒懒地倚着栏杆,身子微微往后倾,单手插着裤袋,眉眼舒展,唇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是一种散漫又温柔的笑意,松弛又自在,带着少年独有的意气风发。
围着他的,是隔壁班几个长相漂亮、性格开朗的女生。
她们和他熟稔地说笑打闹,语气亲昵自然,毫无生疏隔阂。有人拿着习题问他题目,有人笑着打趣他上课总睡觉,有人凑在他身边低声说着玩笑话,逗得他低低发笑,眉眼弯起,眼底带着淡淡的纵容与温和。
那样的笑容,那样的纵容,那样松弛温柔的神情,是许知遥从来没有在他脸上见过的。
两年了,她追随了他整整两年,小心翼翼靠近,卑微默默付出,拼尽全力迁就,把满心欢喜与温柔都捧到他面前。
可他对她,永远是淡漠、疏离、敷衍,是当众毫不犹豫的撇清,是理所当然的索取,是从不顾及她情绪的冷漠,从未给过她半分这样的耐心、这样的笑意、这样的纵容。
他可以对着别的女生眉眼带笑,耐心闲聊,肆意说笑打闹,温柔又松弛;
却唯独对她,永远冷淡,永远疏离,永远把她的心意当成理所当然,把她的靠近当成多余纠缠。
明明只是普通同学间正常的说笑,没有逾矩,没有暧昧,可落在许知遥眼里,却格外刺眼,格外伤人。
像一根生了锈的尖刺,狠狠扎进心口最软的地方,拔不掉,咽不下,密密麻麻的酸涩与钝痛,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堵在喉咙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原来他不是生性冷漠,不是不懂温柔,不是不爱说笑。
他只是把所有的温和与耐心,都给了别人;唯独留给她的,只有疏离、冷漠、敷衍与划清界限。
原来她从来都不是特殊的那一个,从来都不是他例外的偏爱。
他只是不习惯失去她无条件的好,只是习惯了她默默的追随与付出,却从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从未给过她半分对等的温柔与在意。
许知遥握着笔的指尖,用力到泛白,指节微微发颤,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划出一道重重的墨痕,突兀又难看。
她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不敢再停留一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眼底瞬间泛起一层湿热的雾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