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
他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不是早上那个,是另一个。草莓馅的。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太甜了。他嚼着,目光落在教室前面。
江维文不在座位上。他去食堂了。他的座位空着,课本摞得整整齐齐,笔放在课本上面,和桌沿平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把那个空位照得发亮。
白明熠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他把面包吃完,站起来,走出教室后门,往楼上走。
楼梯拐角处的那扇门,推开,小平台,再往上,天台的铁门。他拽开铁门,铁门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天台的风迎面扑来,比上次更暖了一些,带着阳光晒过的水泥的味道。
他走到那堆废管子旁边,蹲下来。地上有烟头,和上次一样,散落在管子周围。有些是旧的,有些是新的。他找了一下——那个绿色的打火机还在,卡在两根管子之间的缝隙里,被人丢在那里,也许是不想要了,也许是忘了拿。
白明熠把打火机捡起来。绿色的,塑料的,上面印着一个他已经看不清的图案。他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橙色的,在风中摇晃了一下就灭了。他又按了一下,这次用手挡住风,火苗没有灭。他看着那簇火苗,看了两秒,然后松开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烟,拆开包装。锡纸上有一层银色的膜,他撕开,抽出第一根。烟是白色的,细细的,一端是滤嘴,一端是烟丝。他没见过真正的烟长什么样,只在电视上见过。他把滤嘴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火苗蹿出来,烧着烟丝,发出轻微的“嗤”的一声。烟丝燃烧的地方变黑了,然后冒出一缕烟,细细的,灰色的,被风吹散。
他吸了一口。
然后他呛了。
烟冲进喉咙,像一把粗糙的刷子,从喉咙一直刮到肺里。他咳了出来,咳得很厉害,弯着腰,眼泪都呛出来了。烟从嘴里和鼻子里一起冒出来,呛得他眼睛睁不开。
他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着它。烟还在燃烧,烟丝变成灰白色的灰烬,一缕细细的烟从顶端升起,被风吹散。他蹲在那里,手里夹着那根烟,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又吸了一口。这一次他吸得很小口,含在嘴里,没有往肺里吸。烟在口腔里转了一圈,味道是苦的,涩的,不像草莓面包那样甜,也不像血那样腥。是一种陌生的、干燥的、让他不太舒服的味道。他把它吐出来,烟雾在面前散开,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蹲在管子旁边,手里夹着那根烟,看着烟雾被风吹散。一根烟抽了很久。不是因为他抽得慢,是因为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看烟烧。烟丝一点一点地变成灰,灰白色的,脆弱得像随时会碎掉。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灰落在那些旧烟头旁边,分不清哪个是他的,哪个是别人的。
他想起了江维文。不是刻意的,是烟的味道让他想起了什么。不是江维文的味道——江维文身上没有烟味,只有洗衣液的香味,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是烟让他想起天台。天台让他想起江维文。江维文坐在他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天台的风太大了,待久了头疼”。
白明熠把烟掐灭在地上,把烟头丢在管子的缝隙里。烟盒和打火机塞进口袋,和那个空面包包装袋放在一起。他站起来,腿有点麻。他跺了跺脚,等那股麻劲儿过去。然后走到铁门前,推开门,走下楼梯。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回教室,推开门。教室里只有几个人在趴着睡觉,江维文已经坐在自己的座位上了,面前摊着课本,正在看书。他听到门响,没有抬头。
白明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趴下去。
他的嘴里还有烟的味道,苦苦的,涩涩的,残留在舌尖上。他用舌头舔了舔嘴唇,味道还在。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也没有讨厌。它只是一种味道,和草莓面包的甜一样,和他自己血的腥一样,是一种他尝过之后可以记住、也可以忘记的味道。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第二节课是化学。白明熠坐直了,认真听。老师讲的每一道题,他都能在老师写出答案之前算出结果。省内排名的竞争很激烈,他知道自己大概在什么位置。前十。不是凡尔赛,是他确实付出了代价。那些深夜的台灯,那些翻烂了的竞赛书,那些在别人睡觉时还在演算的夜晚,它们给了他这个位置。他不需要老师的认可,不需要同学的羡慕,他只需要那个排名告诉自己——你还没有放弃自己。
化学课的时候,李萍老师讲了一道有机推断题,写了一半忽然停下来,说:“这道题还有一种解法,有没有同学知道?”
没有人举手。白明熠知道。他当然知道。他不仅知道,还能说出三种。但他没有举手。他不想站起来,不想说话,不想让全班的人看他。他只想坐在最后一排,安安静静的,没有人看他,没有人问他问题,没有人说“白明熠皱了眉头”。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前排。江维文坐在那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他大概也在想那道题。白明熠知道江维文能想出来。不是现在,是晚一点。他需要时间,但最终会想出来。
白明熠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课本。
晚自习的时候,教室里很安静。
白明熠面前摊着那本新买的竞赛题集,翻到第一页。他做了几道题,都不难,很快就做完了。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他看了一眼前排。江维文正在做题,低着头,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日光灯的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桌上,一个小小的、安静的影子。
白明熠看了几秒,收回目光。
他把题集翻到下一页,继续做。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石磊在旁边跟他说“明天见”,他没理,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他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他走到一楼的时候,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白明熠往左拐。他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校门口还有人在往外走,三三两两的,有说有笑。他没有看到那个背影。
他转回头,继续走。
巷子里很安静。墙头上的猫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着。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窗外的路灯把树影投在窗帘上,一晃一晃的。
他没有拉窗帘。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四天。”
那是昨天写的。今天他用刀了吗?没有。他用的是烟。不是替代品,是另一种东西。另一种让脑子安静下来的东西。它不像刀那样锋利,不像血那样温热。它是苦的,涩的,呛的。但它也让他的脑子安静了。不是完全安静,是安静了一小会儿。
他拿起笔,在“第四天”后面写:“第五天。”
然后他在下面写:“今天试了烟。不好抽。”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不好抽。但也没有那么不好抽。至少它让他的手有事做,让他的嘴有事做,让他的肺有事做。当他吸进去、吐出来的时候,他不用想别的事。只用想烟。
他把笔放下,又写了一句:“打火机被我拿走了。”
他看着这行字。那个绿色的打火机,卡在管子之间的缝隙里。他把它捡起来的时候,手指上沾了灰。灰是干的,细的,轻轻一吹就飞走了。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关了灯,躺到床上。
窗帘没有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个白色的长方形。白明熠看着那个长方形,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绷带下面,那道浅浅的口子已经结痂了。他隔着绷带按了按,疼的。他需要这个疼。但不是今天。今天他不需要。今天他有烟。
他闭上眼睛。
但他没有睡着。
脑子里还在转。烟的味道还在舌尖上,苦的,涩的,像某种草药。他不喜欢,但他又觉得那种味道里有某种东西在吸引他——不是味道本身,是抽烟时的那种状态。点烟,含住,吸气,吐出。一个动作接一个动作,手在做,嘴在做,肺在做。什么都不用想。
他翻了个身,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了那盒烟。白色的盒子,七块钱,还剩十九根。他把烟盒拿出来,在黑暗中摸了摸它的轮廓。软的,不像刀壳那么硬。他犹豫了一下,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
他拉开窗帘,推开窗户。夜风涌进来,带着四月特有的凉意,不冷,但很清。他把窗户推到最大,探出头看了看——楼下没有人,对面楼的窗户大多数都暗着。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含在嘴里,打火机凑过去,按了一下。
火苗在风中摇晃了好几下才点着。他用手挡住风,吸了一口。
这一次他没有呛。
他吸得很慢,很小口,烟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然后吐出来。烟雾从窗口飘出去,被夜风吹散,瞬间就看不见了。他又吸了一口,这次大了一些。烟冲进喉咙,还是有点呛,但他忍住了,没有咳。他感觉到烟进了肺里,像一团温热的气体,在胸腔里扩散开来。然后他呼出来,烟雾在面前弥漫,模糊了他的视线。
他靠在窗框上,一只手夹着烟,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夜风吹着他的脸,把头发吹得更乱了。他没有去理。他看着烟头的火光,在黑暗中一明一暗的,像某种微弱的信号。
他抽得很慢。每一口之间都隔了很久。有时候他忘了自己在抽烟,烟就在他指间烧着,烟灰越积越长,最后掉下去,落在窗台上,碎成几段。他把烟灰从窗台上吹掉,又吸了一口。
这根烟抽了很长时间。比他中午在天台上抽的那根长得多。不是因为抽得慢,是因为他在想事情。他在想,如果现在有人从楼下经过,抬起头,会不会看到六楼的窗口有一点火光,一明一暗的。会不会觉得那是某个失眠的人在抽烟。会不会觉得那个人很可怜。
他把烟掐灭在窗台的边沿上,把烟头丢进垃圾桶。烟盒和打火机塞回枕头下面。他关上窗户,拉好窗帘,躺回床上。
嘴里还是那个味道。苦的,涩的。但他开始习惯这个味道了。就像他习惯草莓面包的甜一样。不是喜欢,是习惯。
他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会有饭团吗?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想这个问题。他说了不用,他说了随便你,他说了嗯。但他知道,如果明天桌上出现一个饭团,他会吃。如果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他会坐下来,撕开保鲜膜,咬一口。
然后他会在心里说:还是那个味道。
不甜的。
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