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熠沉默了一下。“嗯。”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江维文没有追上来并排走,也没有再问。他就那样跟在后面,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和以前一样。
走到一楼的时候,白明熠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
“你年级第三。”白明熠说。没有回头。
身后沉默了一秒。
“嗯。”江维文说。
“化学单科第二。”
“嗯。”
白明熠没有再说什么,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校门口的路灯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白明熠往左拐,江维文往右拐。两人在校门口分开,谁都没有说“明天见”。
白明熠走在回家的路上,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墙头上的那只猫又蹲在那里,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叫,只是安静地蹲着,像一尊雕塑。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六楼的楼梯爬得他有点喘。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玄关没有灯,母亲的鞋不在门口。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三天。”
那是前几天写的。这几天他没有用刀,也没有写日记。他看着那行字,拿起笔,在下面写:“第八天。”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
他看着“第八天”三个字,看了很久。
第八天。
他不知道自己能坚持到第几天。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下一秒就会破功。但他还是写下来了。
他坐在桌前,没有动。
台灯的光照在他手上,照在那支黑色圆珠笔上,照在笔记本上那行“第四天”上。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
摸到了那个东西。
美工刀。薄薄的,铁质的,刀片已经用钝了一些,但还能用。他一直带着它,放在口袋里,放在书包的夹层里,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不是为了伤害别人,是为了伤害自己。
他把美工刀拿出来,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在刀片上,反射出一小片冷白色的光。
他看着那把刀。
已经八天了。
八天没有碰它了。四天没有闻到血的味道了。四天没有那种刺痛过后短暂的、空白的、什么都不用想的感觉了。
他想。
他想闻血的味道。
不是那种大的伤口,不用很深,不用很多。只要一点点,一道浅浅的口子,几滴血,就够了。那种铁锈一样的、腥甜的、温热的味道,能让他的脑子停下来,能让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暂时消失。
他把袖子卷上去。
手腕上还有之前留下的疤痕,有些已经变成白色的细线,有些还是粉色的,新生的肉芽组织还没有完全长好。最下面那道是几天前的,已经结了痂,周围还有一圈淡淡的红。
他把刀片推出来。
一小截。够了。
他的手伸向手腕。
然后他停了一下。
脑子里闪过那张纸条上的字——“还好吗。”
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笔记本,“第八天”三个字还在那里,台灯的光照在上面,白纸黑字,清清楚楚。
他犹豫了。
不是很久。几秒钟。他盯着那个“第四天”,手指在刀片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然后他把目光从笔记本上移开。
把刀片按在皮肤上。
冰凉的。
他深吸一口气。
划下去。
一道浅浅的口子,不深,刚好破皮。血珠从伤口里渗出来,一开始是小小的圆点,然后汇成一条细细的红线,顺着手腕往下淌。温热的,腥甜的。
他低下头,凑近那道伤口。
血的味道钻进鼻腔。
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的感觉。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的那些声音慢慢安静了。
张济的话,陈柯淇的话,那些同学的窃窃私语,还有那张纸条上的三个字,都慢慢退远了,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消失。
只剩下血的味道。
和手腕上微微的刺痛。
他睁开眼睛,看着那道伤口。血还在流,不多,但足够红。他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绷带,缠了几圈,不紧不松,刚好把伤口盖住。
然后他把美工刀收好,放回口袋。
把袖子拉下来。
清理干净桌面后,他拿起笔,看着笔记本上的“第八天”。
那个“八”字还没有干,墨迹是黑的,和旁边那行“今天没有用刀”写在一起,显得格外刺眼。
他说“今天没有用刀”。
但今天用了。
他把“第八天”划掉。
在旁边写:“第一天。”
重新开始。
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他问我还好吗。”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
他没有划掉。
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关灯。
躺到床上。
天花板是黑的,窗帘没有拉严实,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墙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白明熠盯着那条白线。
手腕上的伤口在绷带下面微微发烫。那种刺痛还在,不剧烈,但足够清晰。
他翻了个身,把手腕压在枕头下面。
疼。
但他需要这个疼。
窗外那盏灯——不是江维文家的那盏,是远处不知道谁家的——还亮着。
他看着那盏灯,看了一会儿。
然后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没有饭团。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