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熠到教室的时候,新同桌已经到了。
那人正翘着椅子靠在墙上,手里拿着一袋干脆面,边嚼边翻一本漫画书。看到白明熠走过来,他立刻把椅子放下来,脸上堆起一个热情的笑容。
“嘿!新同桌!你叫白明熠是吧?我叫石磊,你叫我石头就行!”
白明熠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书包放在桌上,坐下来。桌面上空荡荡的,没有饭团。他已经习惯了。从座位分开的那天起,饭团就没有再出现过。他把课本从书包里一本一本拿出来,摞在桌角,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什么。
石磊显然不是那种会因为对方的冷淡而退缩的人。他往白明熠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你化学是不是特别厉害?我听说你月考化学满分!全校唯一一个!你怎么学的?教教我呗?”
白明熠把笔袋放在课本旁边,拉链拉到一半,停了一下。
“没怎么学。”他说。
石磊眼睛一亮:“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是哑巴呢!”
白明熠没接话,把笔袋拉链拉好,趴在桌上。
石磊显然不打算就此打住。他把椅子往白明熠那边挪了挪,声音压得更低:“我跟你说,我上学期期末考得一塌糊涂,数学才三十多分,我爸妈把我骂了一顿,这个学期给我报了三个补习班——”
白明熠把脸埋进臂弯里。
石磊的声音还在继续:“——那个补习班的老师可凶了,上课不让说话,不让玩手机,上次有个同学上课睡觉,被他拎到走廊站了一节课。站了一节课啊!走廊上人来人往的,丢死人了……”
白明熠闭上眼睛。手腕上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绷带缠得有点紧,血液流动的时候有一种微微的胀痛。他需要这个疼。它让他的脑子不那么乱,让他能从石磊没完没了的声音里找到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
“白明熠?你睡着了?”石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明熠没有动。
“哦,你睡吧,我不吵你了。”石磊说。
然后他转过头,开始跟后排的同学聊天。声音没有压低,反而更大了。白明熠听到他在说昨天看的动漫,说什么“那个主角开挂太猛了,一刀一个”,后排的人附和着笑。白明熠把脸埋得更深。
上课铃响了。第一节是英语。方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把一摞卷子放在讲台上。
“上次月考的成绩大家都看到了,”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白明熠的方向停了一下,“有些同学考得很好,有些同学考得很差。差的自己找原因。”
她开始发卷子。白明熠的卷子传过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零分。答题卡上干干净净,只涂了考号和姓名。他把卷子折了两折,塞进桌兜,然后趴下去。
旁边的石磊凑过来:“你英语也零分?你太猛了兄弟!我好歹还蒙了二十分!选择题全选C,怎么也能对几个吧?”
白明熠没理他。
方老师开始讲卷子,讲的是阅读理解。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台运转平稳的机器。白明熠闭着眼睛,听着她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些空白的卷子。不是今天的,是月考那几天的。语文,数学,英语,物理,生物,政治,历史,地理。每一张都干干净净,只写了名字和考号。他把它们交上去的时候,收卷的老师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
那个眼神他见过太多次了。不是失望,不是愤怒,是那种见怪不怪的麻木。最后一个考场嘛,什么人都有。交白卷的不止他一个,他只是其中比较显眼的一个——因为化学满分。
他听到前排有人在小声讨论。不是石磊,是更前面的位置。他听不清内容,但能分辨出那个声音——江维文的。很轻,很平,像在回答同桌的问题。白明熠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前排。隔了四排,江维文的背影。他坐得笔直,校服领子服帖地翻着,头微微低着,在看卷子。旁边的人凑过去跟他说什么,他偏头听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白明熠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节课是数学。
王老师走进来,把月考的卷子发了下去。白明熠的卷子还是零分。他看都没看,直接塞进桌兜。石磊在旁边对着自己的卷子哀嚎:“怎么才四十分啊!我明明觉得能及格!”
他转头看白明熠:“白明熠,你多少分?”
白明熠没回答。
石磊凑过来看他的桌兜,白明熠伸手把桌兜的开口挡住了。
“你干嘛?”白明熠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石磊讪讪地缩回去:“我就是好奇嘛……”
白明熠没再理他,趴下去。
数学课讲到一半的时候,王老师出了一道导数题,叫了江维文上去做。江维文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他的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每一步都写得很详细。求导,令导数为零,解方程,判断极值点,代入原函数求极值。写完最后一个等号,他把粉笔放下,走回座位。
王老师点了点头:“很好,步骤完整,思路清晰。大家要向江维文学习。”
白明熠从臂弯的缝隙里看着黑板上那行字。那道题他也会做,而且他有一种比江维文更短的方法。但他没有说。他不想说,也不应该说。那是江维文的课,不是他的。
他闭上眼睛。
课间的时候,江皖在教室里搬桌子。
班里的座位调整还没完全弄完,有些桌子要换到别的位置。江皖作为班长,带着几个男生在搬。她路过白明熠的座位时,停了一下。白明熠趴在桌上,没有抬头。江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前排江维文的背影,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继续搬桌子走了。
石磊在旁边小声说:“班长好帅啊,听说她是个Alpha。你看她那气场,走路带风。”
白明熠没接话。
石磊又凑过来:“白明熠,你上次释放信息素的时候好猛啊,程亦帆脸都绿了。你那是什么味的?闻着好苦,像中药似的。”
白明熠把脸转过去,朝向墙壁。石磊终于闭嘴了。
第三节课是物理。
刘老师讲电磁感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线圈,磁铁,电流表,导线绕来绕去,像一团乱麻。白明熠难得抬起头看了一眼,然后又趴下去了。他对物理的兴趣一般,但那个电路图让他想起自己笔记本里的装置图。不是同一个东西,但有点像——都是电流,都是导线,都是能量从一种形式变成另一种形式。只不过他的装置图,能量的终点不是光,不是热,是爆炸。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笔杆让他冷静了一些。他又摸了摸美工刀。刀片在壳子里,安静的,冰凉的。他没有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旁边的石磊在草稿纸上画小人,画了一个又擦掉,擦掉了又画。他画得很丑,歪歪扭扭的,头大身子小,像一根火柴棍。但他自己好像很满意,拿起来看了又看,还举起来对着光看。
“白明熠,你看我画的像不像你?”他把草稿纸递过来。
白明熠看了一眼——一个圆脸,几根头发,嘴巴是一条向下的弧线。
“不像。”他说。
石磊愣了一下:“你终于说话了!我还以为你今天要一整天不理我呢!”
白明熠把脸转回去,没有再理他。
午休的时候,白明熠没有去食堂。
他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撕开包装,咬了一口。红豆馅的,太甜了,甜得发腻。他不知道这些面包是谁买的——可能是母亲,可能是母亲让他姑姑买的,可能是超市打折的时候随手拿的。反正不是特意给他买的。他嚼着面包,目光落在教室前面——江维文的位置空了。他大概去食堂了。白明熠记得江维文每天中午都会去食堂打饭,然后用那个深蓝色的保温饭盒装着,坐在座位上一个人吃。以前他会拨一半到盖子上,推到白明熠的桌角。现在那个盖子不会再推过来了。
白明熠把面包吃完,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垃圾桶。包装纸没有扔进去,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看着那张粉色的塑料纸躺在地板上,犹豫了一下,弯腰捡起来,重新扔进垃圾桶。
然后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几个人在趴着睡觉。石磊不知道去哪了,可能是去小卖部了,可能是去操场了。白明熠不在乎。他闭着眼睛,脑子里又出现那个电路图。不是物理课的,是自己笔记本里的。那个装置图,那些分子式,那些反应方程式。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整个流程——从原料到产物,从点火到爆炸。每一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像刻在骨头里一样。
他想起自己写下表哥名字时的笔尖戳破纸的声音。纸被戳破了,笔尖在桌面上划了一下,留下一道黑色的墨迹。他在旁边画了一个苯环,把那个名字圈在里面。苯环。六个碳原子,三个双键,一个圆圈。那个圆圈像一个牢笼,把名字关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