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过一些书。”江维文说。
白明熠没再说什么。
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绷带。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袖子拉得那么紧。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刘老师讲电磁感应的应用,举了几个生活中的例子——发电机、变压器、电磁炉。白明熠难得没有趴着,坐直了听了一会儿。他对物理的兴趣一般,但对“应用”感兴趣——那些公式不只是写在纸上的符号,它们可以变成真的东西,可以产生热、产生光、产生力。
他想到自己笔记本里的那些装置图。
那些也是应用。只是方向不太一样。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笔杆让他冷静了一些。
旁边的江维文在做笔记,写得很认真。白明熠余光扫到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变压器的示意图,线圈画得很圆,铁芯画得很直。
“你画画很好?”白明熠小声问。
江维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般。”他说,“画化学结构式练的。”
白明熠想起自己笔记本上的那些苯环。画了无数遍,每一个正六边形都一模一样。他以为只有自己会那样做。
“你也在笔记本上画苯环?”他问。
江维文点了点头。
“画了很多。”
白明熠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找到了同类,而是发现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纸上重复画那些圈。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习惯,一个人的仪式,一个人和自己对话的方式。但江维文也在画。
他画的苯环,和他画的一样。正六边形,里面一个圆圈。
白明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黑板上。
刘老师正在画一个电磁感应的示意图,线圈画得歪歪扭扭,铁芯画得像一根筷子。白明熠看着那个图,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难看了。
——
晚自习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江维文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在跑步了,篮球场的灯也关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教学楼上方,光很淡。
白明熠走得不快,江维文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你手上的伤,”江维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果不想去医院,至少换药的时候用碘伏,不要用酒精。”
白明熠的脚步顿了一下。
“酒精会破坏新生的肉芽组织,”江维文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背书,“愈合会变慢。”
白明熠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用酒精?”他问。
“闻到的。”江维文说。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
“你闻得到?”
“酒精的味道,谁都能闻到。”
白明熠没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家在二楼,”他说,没有回头,“前面有棵树。”
“嗯。”
“什么树?”
江维文想了想。
“应该是槐树。春天开白花,一串一串的,很香。”
白明熠点了点头。
“走了。”他说。
“嗯。”
白明熠走进巷子,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墙头上有一只猫蹲着,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动。
他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六楼的楼梯爬得他有点喘。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母亲不在。玄关没有灯。
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没有用刀。第十七天。”
那是前天写的。
昨天他没有写。昨天他用刀了。
白明熠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第十七天”划掉,在旁边写:“第一天。”
重新开始。
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说伤口用碘伏,不要用酒精。”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有病。这有什么好记的。
但他没有划掉。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楼的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格子。他看向那个方向——江维文住的那片小区。二楼,被树挡住的那扇窗。
他看不见那扇窗,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窗后面的人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做题,可能在吃晚饭。可能在用碘伏擦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弄伤的伤口。
白明熠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他想起江维文说的话:“伤口不容易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遮住了绷带,但遮不住那种勒紧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帘拉上。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白线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昨晚一样。
他闭上眼睛。
今晚,他没有失眠。
但他梦到了槐花。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很香。
他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花太多太密,遮住了天空。他伸手想去摘一串,但够不到。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一个在树前,一个在树后。
风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
很小的花,白色的花瓣,淡黄的蕊。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柔软的感觉,还留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