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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绷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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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过一些书。”江维文说。

白明熠没再说什么。

他把袖口拉下来,遮住绷带。但这一次,他没有把袖子拉得那么紧。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

刘老师讲电磁感应的应用,举了几个生活中的例子——发电机、变压器、电磁炉。白明熠难得没有趴着,坐直了听了一会儿。他对物理的兴趣一般,但对“应用”感兴趣——那些公式不只是写在纸上的符号,它们可以变成真的东西,可以产生热、产生光、产生力。

他想到自己笔记本里的那些装置图。

那些也是应用。只是方向不太一样。

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支黑色圆珠笔。冰凉的笔杆让他冷静了一些。

旁边的江维文在做笔记,写得很认真。白明熠余光扫到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变压器的示意图,线圈画得很圆,铁芯画得很直。

“你画画很好?”白明熠小声问。

江维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一般。”他说,“画化学结构式练的。”

白明熠想起自己笔记本上的那些苯环。画了无数遍,每一个正六边形都一模一样。他以为只有自己会那样做。

“你也在笔记本上画苯环?”他问。

江维文点了点头。

“画了很多。”

白明熠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找到了同类,而是发现原来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纸上重复画那些圈。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习惯,一个人的仪式,一个人和自己对话的方式。但江维文也在画。

他画的苯环,和他画的一样。正六边形,里面一个圆圈。

白明熠把目光收回来,落在黑板上。

刘老师正在画一个电磁感应的示意图,线圈画得歪歪扭扭,铁芯画得像一根筷子。白明熠看着那个图,忽然觉得没有那么难看了。

——

晚自习结束后,已经是晚上九点半了。

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江维文也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学楼。

操场上已经没有人在跑步了,篮球场的灯也关了。只有路灯还亮着,把地面照出一圈一圈昏黄的光斑。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教学楼上方,光很淡。

白明熠走得不快,江维文跟在他后面,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你手上的伤,”江维文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如果不想去医院,至少换药的时候用碘伏,不要用酒精。”

白明熠的脚步顿了一下。

“酒精会破坏新生的肉芽组织,”江维文的语气还是那样平,像在背书,“愈合会变慢。”

白明熠没有回头。

“你怎么知道我用酒精?”他问。

“闻到的。”江维文说。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

“你闻得到?”

“酒精的味道,谁都能闻到。”

白明熠没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比刚才快了一点。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你家在二楼,”他说,没有回头,“前面有棵树。”

“嗯。”

“什么树?”

江维文想了想。

“应该是槐树。春天开白花,一串一串的,很香。”

白明熠点了点头。

“走了。”他说。

“嗯。”

白明熠走进巷子,没有回头。他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往另一个方向去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他放慢了脚步。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墙头上有一只猫蹲着,绿色的眼睛在夜色里发光。白明熠看了它一眼,它没有动。

他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六楼的楼梯爬得他有点喘。他站在家门口,掏出钥匙,开门。

母亲不在。玄关没有灯。

他换了拖鞋,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坐在桌前。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一行字:“今天没有用刀。第十七天。”

那是前天写的。

昨天他没有写。昨天他用刀了。

白明熠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第十七天”划掉,在旁边写:“第一天。”

重新开始。

他又在下面写了一行:

“他说伤口用碘伏,不要用酒精。”

写完之后,他看着这行字,觉得自己有病。这有什么好记的。

但他没有划掉。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六楼的视野很开阔。远处的居民楼亮着灯,一扇一扇的窗户,像棋盘上的格子。他看向那个方向——江维文住的那片小区。二楼,被树挡住的那扇窗。

他看不见那扇窗,但他知道它在那里。

窗后面的人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做题,可能在吃晚饭。可能在用碘伏擦一个自己都不知道怎么弄伤的伤口。

白明熠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

他想起江维文说的话:“伤口不容易好。”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袖子遮住了绷带,但遮不住那种勒紧的感觉。

他深吸一口气,把窗帘拉上。

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白线还在。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和昨晚一样。

他闭上眼睛。

今晚,他没有失眠。

但他梦到了槐花。白色的,一串一串的,很香。

他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花太多太密,遮住了天空。他伸手想去摘一串,但够不到。

有人从后面走过来,踩在落叶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那个人也没有说话。

他们就那样站着,一个在树前,一个在树后。

风吹过来,槐花簌簌地落。

他伸出手,接住了一朵。

很小的花,白色的花瓣,淡黄的蕊。

他把它握在手心里。

然后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

他摊开手掌,手心里什么都没有。

但那种柔软的感觉,还留在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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