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考前的那个周末,白明熠没有出门。
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又没下。他坐在桌前,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辅导书,翻到“芳香烃”那一章。他已经看了三遍了,每一个反应式都烂熟于心,但他还是不想合上书。一合上,脑子就会空出来,一空出来,就会想一些不该想的事情。
手机震了一下。江维文发来一条消息:“明天考试,早点睡。”白明熠看了几秒,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继续看那页已经看了三遍的芳香烃。苯环,六个碳原子,三个双键,一个圆圈。他盯着那个圆圈,脑子里却想着别的事——江维文发这条消息的时候,在做什么?可能也在看书,可能已经躺下了,可能只是顺手打的几个字。白明熠把手机翻过来,又扣回去。他打了一行字:“你也是。”然后删掉了。又打了“嗯”,也删掉了。最后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台灯。
他没有立刻睡着。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盯着那条白线,想起江维文说过他家住二楼,窗前有一棵槐树,春天会开白花。他不知道那棵树现在开花了没有。三月底了,应该快了吧。
周一早上,白明熠没有去教室,直接走向最后一个考场。
走廊里人很多,有人拿着课本在背古诗,有人嘴里嚼着包子,有人趴在窗台上补觉。空气里混着早餐的味道、印刷油墨的味道、还有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混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白明熠皱了皱眉,把校服领口拉高了一点,低着头穿过人群。
最后一个考场在教学楼的一层,是一间平时不怎么用的空教室。白明熠走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大半的人。他找到自己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和他在原教室的位置一样。他坐下来,把笔袋放在桌上,然后趴下去。
旁边的人陆续进来。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翻书,有人在吃早餐。白明熠闭着眼睛,不想看,不想听。过了几分钟,旁边的椅子被拉开了。有人坐下了。他没有抬头。
“昨晚没睡好吗?”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白明熠睁开眼,偏头。江维文坐在他旁边,正在从笔袋里往外拿笔。
“你怎么在这?”白明熠问。
“教务处安排的,”江维文说,“交换生统一安排在最后一个考场。”
白明熠“嗯”了一声,重新趴下去。但他没有闭眼睛。他看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很旧了,不知道是哪一届的学生刻的,刻了一个“早”字,笔画歪歪扭扭,像小学生的字。他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江维文在旁边安静地坐着,没有翻书,没有说话。白明熠不知道他在干什么,但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不吵,不烦,就是坐在那里。
语文考试开始了。
监考老师发了卷子,白明熠接过来,看了一眼。他把名字和考号写上,然后把卷子翻了一遍。现代文阅读、古诗文阅读、语言文字运用、作文。他把卷子合上,放在桌角,然后趴下去。
旁边的江维文已经开始答题了,笔尖沙沙地响。白明熠眯着眼,从臂弯的缝隙里看过去——江维文的卷子上已经写满了答案,字迹工整,密密麻麻。他的坐姿很端正,背挺得直,头和桌面的距离保持得很好,不像有些人恨不得把脸贴到卷子上。白明熠注意到他每写完一道大题,会停下来,把笔放在桌上,活动一下手指,然后再拿起笔继续写。
白明熠收回目光,闭上眼睛。他没有写一个字。除了名字和考号,语文卷子上什么都没有。作文题目他扫了一眼,是关于“坚持”的话题。他在心里冷笑了一声。坚持。他不知道这两个字怎么写。不是不会写,是不知道坚持什么。坚持活着?坚持不哭?坚持每天早上从床上爬起来?他觉得自己坚持得够久了,久到不知道为什么要坚持。
收卷的时候,监考老师把他的卷子抽走,看了一眼空白的答题卡,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疑惑,也有某种见怪不怪的麻木——最后一个考场嘛,什么人都见过。白明熠没有理她,继续趴着。
下午考数学。
白明熠在卷子上写了名字和考号,然后把卷子翻了一遍。选择题、填空题、解答题。他把卷子合上,放在桌角,趴下去。旁边的江维文在草稿纸上演算,笔尖写写停停,偶尔能听到他轻轻叹气的声音。白明熠没有看他。数学卷子一个字没写。最后一道大题他看了一眼,是导数的综合题,难度中等。他脑子里自动过了一遍解题步骤,但没有拿起笔。不是不会,是不想。
周二上午考英语。
白明熠想了想,把答题卡拿出来,在听力部分随便涂了几个圈。不是因为他想做题,是因为他听说答题卡全空会被叫去谈话,他不想谈话。涂完之后他把答题卡塞回去,继续趴着。旁边的江维文在做完形填空,笔尖在一个选项上点了很久。白明熠注意到他的犹豫,但没有看他具体在选什么,也没有开口。
他不爱管闲事。上课给他提醒就已经是仁慈了,考试的时候他不想帮,也没有义务帮。两个人没有熟悉到可以传答案的地步。江维文自己选的,对也好错也好,跟他没关系。
下午考物理。
白明熠把名字和考号写上,然后把卷子翻了一遍。力学、电磁学、热学。他把卷子合上,放在桌角,趴下去。旁边的江维文在草稿纸上画电路图,画得很仔细,电阻和电源的符号都标得清清楚楚。白明熠没有看他,闭着眼睛想晚上吃什么。想了一会儿,想到了番茄炒蛋。不是食堂的那种,是江维文分给他的那种。不咸不淡,刚好。他咽了一下口水,把脸埋得更深。
周三上午考化学。
白明熠坐直了。
卷子发下来的时候,他扫了一眼全卷——选择题、填空题、推断题、实验题、计算题。难度中等偏上,有几道题是竞赛级别的拓展。他把卷子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
从第一题开始,他一路写下去。笔尖在纸上快速滑动,几乎没有停顿。选择题——看题、选答案、填涂,一气呵成。填空题——读题、想答案、写上去,不需要演算。推断题——从题干里找突破口,顺藤摸瓜,每一步都清清楚楚。实验题——装置图、操作步骤、现象结论,他写得比标准答案还详细。计算题——公式、代入、结果,三位有效数字,单位正确。
他写完最后一题,放下笔。看了看时间,不到四十分钟。他检查了一遍,没有错误。
旁边的江维文在做计算题,速度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写得很仔细。白明熠余光扫了一眼他的卷子——选择题全对,填空题全对,推断题写了一半。他的基础很扎实,只是速度慢一些。白明熠想了一下,没有说任何话。不是不想帮,是没必要。江维文自己能做出来,只是慢。慢不是错。
白明熠把卷子扣在桌上,趴下去。他没有睡觉,只是闭着眼睛。脑子里在想化学卷子上的最后一道计算题——那道题他用了一种比较偏的方法,比标准答案短了三步。不知道阅卷老师会不会扣分。应该不会。结果是对的,过程也没有跳步。
下午考生物。
白明熠把名字和考号写上,然后把卷子翻了一遍。他把卷子合上,放在桌角,
趴下去。旁边江维文在做选择题,速度不快,但很稳。白明熠听到他翻页的声音,一页,又一页,又一页。生物卷子一个字没写。他不在乎生物,不在乎物理,不在乎英语、数学、语文。他只想把化学考好。不是为了成绩,是为了证明自己还能做对一件事。
他没有提前交卷。不是因为他想检查,是因为考场规定不能提前交卷。他就那样趴着,听着旁边的江维文翻卷子的声音。选择题翻过去了,填空题翻过去了,后面的简答题也翻过去了。江维文写得很认真,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白明熠闭着眼睛,没有看他。但他注意到江维文在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轻轻松了一口气。那口气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白明熠听见了。
考完最后一科,已经是傍晚了。白明熠把笔扔进笔袋,站起来。窗外太阳已经偏西了,橙色的光从窗户斜射进来,把课桌的桌面切成明暗两半。他眯了眯眼,把卷子扣在桌上,走出考场。
走廊里全是人。有人在讨论答案,有人在哀叹考砸了,有人在收拾东西准备回家。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吵得他头疼。白明熠低着头,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听到身后有人叫他。
“白明熠。”
他停下来。江维文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三明治。
“你晚上吃什么?”江维文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