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明熠又失眠了。
这不是什么新鲜事。从他有记忆开始,睡眠就像一只不太听话的猫,有时候蜷在他脚边,有时候跑得无影无踪。今晚它跑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他顺着那条白线看过去,看到墙角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蝴蝶。他看了很久,那只蝴蝶没有飞走。
他翻了个身。
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停了一下,侧耳听了听隔壁——没有人。母亲这周去了外地,房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可以翻身,可以咳嗽,可以开灯,没有人会在意。
但他没有开灯。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他眯了眯眼。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七分。
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光着脚走到窗前。
六楼的视野比楼下开阔得多。窗外的街道很安静,路灯孤零零地亮着,把下面的水泥路面照出一圈昏黄的光斑。没有车,没有人,连流浪猫都不见踪影。远处是黑沉沉的居民楼,大部分窗户都是暗的,只有零星几盏灯还亮着。
白明熠的目光落在那些亮着的窗户上。
他下意识地看向那个方向——江维文住的那片小区。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一栋,只知道大概的位置。二楼,他说过的。
白明熠看着那片黑沉沉的楼群,试图找到二楼的灯光。
但他找不到。
太远了。隔着好几条街,看不清楼层,看不清窗户。也许江维文已经睡了,也许他还醒着,但灯没有开。也许那一片黑暗里,有一扇窗后面,有一个人也醒着,只是没有开灯。
白明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那里看。
也许是失眠的人总想找到另一个失眠的人。也许是他想确认,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他一个人醒着。
他站了十几分钟,腿有点麻,才回到床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出现一些画面——不是梦,是清醒的、不受控制的画面。
表哥的脸。那个男人的手。母亲转身离开的背影。
他猛地睁开眼。
心跳很快,手心出了汗。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又呼出来。
然后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起今天江维文说的那句话:“我想闻。”
苦艾。荒野里长的。不好闻。
但他说他想闻。
白明熠把枕头翻了个面,凉的,贴在脸上,让他微微一颤。
他不知道江维文为什么想闻。苦艾不是一种让人愉悦的味道,苦涩、冷冽、带着攻击性。他第一次分化的时候,信息素爆发,整个家里都是那股味道,母亲皱着眉把窗户全打开了。
从那以后,他就学会了收着。把所有东西收起来——信息素、情绪、伤口,全部压在皮肤下面,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江维文说他想闻。
白明熠闭上眼睛。
凌晨两点多,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有一个人站在他面前,背对着他,穿着校服。肩胛骨的轮廓透过布料隐约可见。
他想叫那个人的名字,但张不开嘴。
然后他醒了。
闹钟还没响,但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比昨晚的月光更亮。白明熠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昨晚没做梦。不,他做梦了。但他不记得内容。
只记得一个背影。
他洗漱完,换好校服,背上书包出门。三月底的早晨还有些凉,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眯起眼睛。他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快步走向学校。
到教室的时候,江维文已经在了。
桌上放着一个饭团。保鲜膜包着,圆圆的白米饭,中间嵌着几颗红豆。旁边还有一小袋牛奶,是温的。
白明熠坐下来,撕开保鲜膜,咬了一口。
还是那种清淡的甜,不腻。米饭的软硬刚好,捏得很紧实,不会散。
他吃完饭团,把保鲜膜叠好塞进桌兜,又拿起牛奶。牛奶是温的,不烫,刚好可以一口气喝完。他仰头喝完,把空袋子放在桌角。
江维文看了那个空袋子一眼,伸手拿过去,塞进了自己桌兜里。
白明熠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
上午的课波澜不惊。数学、英语、物理,一节课接着一节课。白明熠大部分时间在趴着,但耳朵是竖着的——老师在讲重点的时候,他会抬起头,在笔记本上记两笔。他的笔记本和以前不一样了,不再全是化学式,开始有了其他科目的内容。虽然不多,但至少有了。
江维文一直在认真听课,笔记记得很详细。他的字迹清秀,排列整齐,看起来像印刷体。白明熠有时候会余光扫过去,看到他在本子上画表格、列公式、标注重点。
第三节课间,陈柯淇从前排转过来。
“白哥,你昨天那个信息素,好猛啊。”他压低声音,眼睛里带着一点八卦的光,“程亦帆那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白明熠没理他。
“不过你那个味道,”陈柯淇歪着头想了想,“好苦啊。你是不是吃黄连了?”
白明熠看了他一眼。
陈柯淇立刻闭嘴,转回去了。
旁边的江维文翻了一页书,沙沙的声音很轻。
中午,江维文从食堂打饭回来。他拨了一半到盖子上,推到白明熠桌角。今天是糖醋排骨和炒青菜,米饭上淋了一点醋汁。
白明熠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糖醋排骨的汁收得刚好,酸甜适中。他嚼着,忽然问:“你今天早上几点起的?”
江维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六点。”
“每天都六点?”
“差不多。”
白明熠低下头,继续吃饭。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你昨晚几点睡的?”
江维文正在喝汤,闻言停了一下。
“十一点半。”他说。
白明熠没再问了。
但他心里在想:十一点半,比他早。那凌晨一点四十七分,那些亮着的窗户,没有一盏是江维文的——也许他睡了,灯没开。
他把最后一口米饭扒进嘴里,放下筷子。
下午第一节课是历史。白明熠把课本竖起来,在底下看化学竞赛题。他最近在准备一个省级竞赛,题目难度越来越大,有些题连他都要想很久。
他正算到一半,旁边递过来一张纸条。
他偏头,看到江维文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纸条折了两折,边角很平整。
白明熠接过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