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这样。”他说。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程亦帆看着他,嗤了一声:“你一个未分化的,关你什么事?”
江维文没有回答。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堵墙。不高,不壮,但很稳。
白明熠看着他的背影。校服的布料有些皱,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隐约可见。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做,只是挡住了程亦帆的目光。
苦艾的信息素慢慢收了回去。
像退潮一样,那股冷冽的气息一点一点地消散,最后只剩下若有若无的一丝,缠在白明熠的指尖,像不舍得离开。
教室里的空气恢复了正常。
刘老师深吸一口气:“程亦帆,你坐下。白明熠,你也坐下。这件事下课后再说。”
程亦帆踢开倒在地上的椅子,重重地坐下去。
江维文坐回自己的座位。
他转过头,看了白明熠一眼。
很短的一眼。
然后他把课本翻到刚才那一页,继续听课。
白明熠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桌上的手。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他没有看江维文。
但他记住了那个背影。
下课铃响了。
刘老师把白明熠和程亦帆叫到办公室。江维文也跟着去了,刘老师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办公室里,刘老师坐在椅子上,看着站成一排的三个人。
“谁先挑的事?”他问。
没有人说话。
“程亦帆。”
“我就是开个玩笑。”程亦帆摊了摊手,“谁知道他那么敏感。”
白明熠的手指攥紧了。
“你说谁敏感?”他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冰面。
“说你啊。”程亦帆斜着眼看他,“怎么,我说错了吗?你那个信息素,苦得要命,跟你的脸一样——”
“够了。”刘老师打断他。
江维文开口了。
“老师,”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程亦帆在课堂上释放信息素压制白明熠。这是违反校规的。”
程亦帆瞪着他:“我没有!”
“你有。”江维文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在你说话之前,你的信息素就已经开始释放了。你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别人闻得到。”
白明熠看了江维文一眼。他自己都没有注意到这一点。他以为程亦帆只是口头挑衅,但江维文——一个未分化的人,根本闻不到信息素——却注意到了?
不对。江维文闻不到。他是怎么知道的?
白明熠盯着江维文的侧脸,心里有一个疑问在发芽。
但江维文没有看他。
刘老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程亦帆,回去写一份检讨,明天交给我。再有下次,记过。”
程亦帆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白明熠,”刘老师看着他,“你的信息素控制也需要加强。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但你的信息素太强了,失控的时候会影响整个教室。”
白明熠没说话。
“行了,回去吧。”
白明熠转身走出办公室。
江维文跟在他后面。
走廊里,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的结着伴。白明熠走得不快不慢,江维文跟在他身后,保持着两三步的距离。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白明熠忽然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
“你怎么知道他释放了信息素?”白明熠没有回头,声音不大,“你闻不到。”
江维文沉默了两秒。
“我看到了。”他说。
白明熠转过头,看着他。
“看到他前面的同学皱眉了,”江维文说,“闻到的人会有反应。我不需要闻到,我看得到。”
白明熠看着他。
江维文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我在解释”的认真,而是那种“我在说实话”的认真。
白明熠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说:“你不怕吗?”
“怕什么?”
“Alpha的信息素。你还没分化,万一被影响了——”
“我闻不到。”江维文打断他,语气很平,“没有影响。”
白明熠没再说话。
但他心里在想:这个人,为什么总是能那么冷静。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白明熠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化学竞赛的辅导书,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刚才的画面——江维文站起来,挡在他前面,说“别这样”。
那三个字说得很轻。
但他听得很清楚。
“别这样。”
不是“别吵了”,不是“别闹了”,不是“你别理他”。是“别这样”。好像他看到了什么——看到了白明熠的信息素在失控,看到了白明熠的愤怒在膨胀,看到了白明熠快要控制不住自己。
他看到了,然后他站起来了。
白明熠把笔帽拔下来,又盖上。拔下来,盖上。反复了好几次。
旁边的江维文在做数学题,笔尖在纸上匀速移动,不急不躁。他好像完全没有被刚才的事情影响。
白明熠看着他的侧脸,忽然问了一句:“你当时为什么站起来?”
江维文的笔停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着白明熠。
“因为你一个人。”他说。
和之前在食堂说的话一模一样。
白明熠看着他。
江维文也看着他。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江维文收回目光,继续做题。
白明熠低下头,把笔帽盖上。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今天没有用刀。第十四天。”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江维文。
江维文正在算一道题,眉头微微皱着。
白明熠把草稿纸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一个苯环。
正六边形,里面画了一个圆圈。
然后他在圆圈里写了一个字:“烦。”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秒,把纸揉成团,塞进了桌兜。
放学的时候,白明熠收拾好书包,站起来。
江维文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路灯从窗户照进来,把地面切成一块一块的光影。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白明熠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
“明天,”白明熠说,声音不大,“饭团。还是红豆的。”
江维文点了点头。
白明熠转身走了。
他走了几步,忽然听到身后传来江维文的声音。
“你今天的信息素,是什么味道的?”
白明熠的脚步顿了一下。
“苦的。”他说。
“我知道是苦的,”江维文的声音从后面飘过来,“我想知道具体是什么。”
白明熠沉默了一会儿。
“苦艾。”他说。
“苦艾?”江维文重复了一遍,“那种草?”
“嗯。”
“没见过。”
“荒野里长的。不好闻。”
江维文没有接话。
白明熠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他听到身后传来一句极轻的话,轻到几乎被风吹散。
“我想闻。”
白明熠的脚步停了一下。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他走进夜色里,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那个影子跟上来,交叠在一起,又分开,又交叠。
到家的时候,快十点半了。
母亲不在。玄关没有灯。
白明熠走进房间,坐在桌前。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上面写着:“今天没有用刀。第十四天。”
他看着那行字,在下面写:
“他说‘别这样’。”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
他看着这行字,想起江维文站起来时的背影——校服的布料有些皱,肩胛骨的轮廓透过衣服隐约可见。
他没有划掉这行字。
他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有一盏灯亮着。
不是江维文的方向。
但他看着那盏灯,想:苦艾到底好不好闻。
他不知道。
他自己也闻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