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校门,拐进巷子,确定江维文看不到他了,才停下来。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天是黑的,没有星星,只有一轮模糊的月亮挂在楼缝里,光很淡。
他想起江维文说的“好”那个字。
那么简单的一个字,说得好轻,轻得像怕碎掉。
白明熠闭上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说那句话。
食堂的饭够吃——这是真的。他不需要江维文每天给他带饭团,不需要江维文每天中午分一半饭菜给他,不需要那些热的、不甜的、有温度的东西。
他一个人过了这么久,不是活得好好的吗?
他攥紧了拳头。
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他清醒了一些。
他深吸一口气,站直身体,继续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半了。
玄关的灯没开,母亲的鞋不在门口。白明熠换了拖鞋,走进自己的房间,把书包扔在床上,然后坐在桌前。
桌上摆着那个玻璃罐,淡黄色的晶体在台灯下反着光。
他盯着那个罐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他在上面写:
“今天他说‘好’。”
写完这几个字,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行字,觉得它看起来很奇怪。
他说“好”。这有什么好写的。
他划掉了那行字,在旁边写:
“今天没有用刀。第十二天。”
写完之后,他把笔记本合上,锁进抽屉。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黑沉沉的街道。
远处有一盏灯亮着。
他想起江维文说过,他住的地方大概在那个方向。
他不知道那盏灯是不是江维文的。可能不是。可能是别人家的灯,可能是路灯,可能是任何东西。
但他还是看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白明熠走进教室的时候,桌上没有饭团。
江维文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书,头都没抬。
白明熠坐下来,把书包放好,从桌兜里摸出一个面包。
红豆馅的。
他撕开包装,咬了一口。
甜的。
他没有看江维文。江维文也没有看他。
两人并排坐着,一个吃面包,一个看书,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的桌面上,把空荡荡的桌面照得很亮。
白明熠吃完面包,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睡着。
他听到旁边翻书的声音,很轻,很规律。
和以前一样。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不想去想少了什么。
但他知道少了什么。
少了那个深蓝色的保温饭盒袋放在桌上的声音,少了饭盒盖子推到桌角时轻微的滑动声,少了那句“多了”——说得那么自然,像真的只是顺便。
少了那些热的、不甜的、有温度的东西。
白明熠把脸埋得更深,校服的袖子压在他眼睛上,挡住了光。
他想起第一天吃江维文分给他的饭。番茄炒蛋的味道他记得很清楚——不是因为它有多好吃,是因为那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吃到热的午饭。不是冷的面包,不是凉的矿泉水,是热的、冒热气的、刚出锅的东西。
他当时没有说谢谢。他后来也没有说过。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出口。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怕一说出口,就会暴露什么——暴露他其实很需要,暴露他其实很在意,暴露他其实……不是什么都不在乎。
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不说谢谢,不说好吃,不说“你不用每天都给我带”。他只是在每天中午,当那个盖子推过来的时候,沉默地吃完,然后把盖子推回去。
这样就够了。
他想。
这样就够了。
但现在连这个也没有了。
是他自己说不要的。是他自己说的“你明天不用带饭团了”,是他自己说的“食堂的饭够吃”。他把话说得那么硬,那么冷,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真的不需要。
他以为自己不需要。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手指。指尖上有墨水渍,是刚才写题时蹭上的。他盯着那团蓝色的污渍看了很久,然后用拇指去搓,搓不掉。
就像某些东西一样,你以为可以擦掉,但它已经在那里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响了。
白明熠抬起头,教室里开始有人收拾书包。陈柯淇从前面转过来,打了个哈欠,对陈柯烯说“哥,走不走”。陈柯烯合上习题集,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
江维文也在收拾东西。他把课本合上,摞好,放进书包,拉上拉链。动作还是那么轻,那么有条理,好像什么事都不会让他着急。
白明熠看着他。
江维文站起来,背上书包,看了白明熠一眼。
“走了。”他说。
和以前一样。
白明熠“嗯”了一声。
江维文转身走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后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白明熠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灯一盏一盏地关掉。有人经过他旁边,说了句“白明熠,不走吗”,他没回答。那人也没再问。
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他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背上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节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路灯亮着,把他一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缩在脚边。
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可能是在等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说“走了”,然后他“嗯”一声,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可能是等一句“那你早上吃什么”,然后他说“面包”,然后那个人沉默,他也沉默,但沉默里有什么东西在。
但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夜风,吹得他衣领翻起来,凉飕飕的。
白明熠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了缩脖子,迈步走进夜色里。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没有开灯,摸黑走进房间,把书包扔在地上,然后躺在床上。
天花板是白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白线。
他盯着那条线,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你早上吃什么?”
他闭了一下眼睛。
“面包。”
他把手盖在眼睛上。
然后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没有哭。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过了很久,他坐起来,打开台灯,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到最新的一页。
“今天没有用刀。第八天。”他写。
写完之后,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上面被划掉的那些——“今天他说‘好’”,“他问我面包吃得惯吗”,“我撒谎了”。
他把这些字都盖住了。
然后在最下面写了一行很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想吃番茄炒蛋。”
写完他愣了一秒,然后把那行字涂成一团黑色的墨渍。
合上笔记本,锁进抽屉。
关灯。
躺在床上。
窗外没有灯亮着。那个方向一片漆黑。
白明熠闭上眼睛。
明天早上,桌上还是没有饭团。
他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