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走。”白明熠说,声音有些涩。
他快步走出更衣室,没有回头。
阳光照在走廊上,白明熠的步子很快,快到几乎是在跑。他没有回看台,而是绕到教学楼后面,那个很少有人经过的角落。
他靠在墙上,仰头看着天。
天很蓝,云很白,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的手在发抖。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发抖。是因为被看到了?还是因为没有被追问?
他想起江维文的眼神——平静的、不探究的、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的眼神。
没有人这样看过他的伤疤。
以前被人看到过。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体育课,他卷起袖子,同桌看到了他手臂上的淤青,尖叫着问“你怎么了”。他当时编了个借口,说摔的。同桌信了,但从此以后总是用一种同情的目光看他。
他恨那种目光。
后来他学会了藏。长袖、绷带、从不卷袖子、不在别人面前脱衣服。他把那些疤痕藏得好好的,像藏一个见不得光的秘密。
但江维文看到了——或者没看到。他不能确定。
如果看到了,为什么什么都不问?
如果没看到,为什么他总觉得那个目光停留的时间比应该的长?
白明熠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他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操场走去。
回到看台的时候,江维文已经坐在原来的位置上了。他面前摊着一本书,是英语课本,正在低头看。阳光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几乎透明。
白明熠在他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黑色的,笔帽上什么图案都没有,是他在教室随手拿的。他把笔在指间转了两圈,然后停下来,盯着笔帽上一小块磨损的痕迹发呆。阳光落在他手背上,把那些细微的疤痕照得很清楚。他的余光一直在江维文身上,但江维文始终没有看他,翻书的声音很轻,像怕吵到什么人。
白明熠把那支笔翻来覆去地转了一会儿,又塞回口袋。
下课铃响了。
体育老师吹了声哨子,喊了一声“集合”,操场上的人开始往中间聚拢。白明熠站起来,江维文也站起来,把课本合上,夹在腋下。
两人一前一后往操场中间走。
陈柯淇从篮球场跑过来,满头大汗,脸上还沾着灰。他一把搂住陈柯烯的肩膀,气喘吁吁地说:“哥,我跟你说,刚才那个球——”
“先去集合。”陈柯烯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有效。
陈柯淇乖乖闭嘴,但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体育老师简单总结了几句,然后宣布解散。学生们三三两两往食堂走,中午的饭点到了。
白明熠没有去食堂。他往教室的方向走,江维文跟在他后面。
路过教学楼拐角的时候,白明熠忽然停下来。
江维文也停下来,看着他。
白明熠没有转身,背对着他,声音不大:“刚才更衣室……”
他顿了一下。
“你看到了?”
江维文沉默了两秒。
白明熠的手插在口袋里,攥成了拳头。
“没有。”江维文说。
白明熠的身体微微松了一下,但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相信。
“我没戴眼镜。”江维文补了一句。
白明熠转过头,看着他。
江维文的表情很认真,不像在撒谎。他的眼睛很亮,琥珀色的瞳仁里映着白明熠的影子。
白明熠看了他三秒,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走了。”他说。
江维文跟上去,步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学楼,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白明熠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规律的节拍。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白明熠忽然停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你近视?”他问。
江维文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一百多度。平时不戴。”
白明熠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教室。
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陈柯烯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面前摊着习题集,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抬头看了两人一眼,点了下头,又低下头继续做题。
白明熠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从里面翻出一个面包。
他咬了一口,干硬的面包渣掉在桌上。
江维文也在旁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饭团——还是早上带来的那个。他拆开包装纸,咬了一口,动作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陈柯烯翻书写字的声音,和两人咀嚼的细微声响。
白明熠吃完面包,把包装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他趴在桌上,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没有睡着。
脑海里反复回放更衣室里的那一幕。
他想起自己换衣服的时候,背对着门口。他想起自己转身的时候,江维文站在门口。他想起江维文的目光——那个停留了一瞬的目光。
他说他没有戴眼镜。
他说他没有看到。
白明熠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
他不想去想这件事了。
但他知道,他会记住这件事。就像他记住江维文每天放在他桌上的饭团,记住他递过来的那包纸巾,记住他说“路上小心”时认真的语气。
他会记住这一切。
然后告诉自己:不要相信。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对你好。
他攥紧了手腕。
绷带下的皮肤传来微微的刺痛,那种熟悉的、让他安心的感觉。他深吸一口气,慢慢松开手指。
旁边的江维文翻了一页书,沙沙的声音很轻。
白明熠听着那个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真的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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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表哥,没有那个男人,没有母亲冷漠的脸。
梦里只有更衣室惨白的灯光,和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他,不探究,不追问,只是看着。
然后他醒了。
午休铃刚好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