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你们聊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夜风凉了。
几日后,哈佛校内的主场双败赛。
游泳馆里充斥着消毒水的味道,看台上坐满了人,加油声此起彼伏。严胜站在出发台上,身体前倾,手指扣着台沿。他的泳帽是深蓝色的,泳镜是黑色的,泳裤是深灰色的,每一寸肌肉都绷得很紧,轮廓分明。旁边的选手比他高半个头,比他壮一圈。严胜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安静得像一潭深水。
发令枪响了。
严胜一个猛子扎进游泳池里,水花溅得比旁边的人都小。他的身体在水面下潜行了几米才浮上来,手臂开始划水,频率很快,每一次划水都带着身体往前窜一截。他的打腿很稳,脚背绷直,脚尖压着水面,几乎没有水花。他的手臂、肩膀、后背的肌肉在他的动作中交替起伏。他游得太快了,把旁边泳道的选手甩开了半个身位,又把领先优势从一个身位拉大到两个身位。到边,他触壁的那一刻,看台上爆发出欢呼声。严胜从水里探出头来,摘下泳镜,甩了甩脸上的水,回头看了一眼电子屏上的成绩。他的手指按在电子屏上。一旁的裁判举起手中的旗子,宣布“冠军,继国严胜,进入晋级赛。”
严胜从泳池里起身,水珠从他身上往下淌。他拿过自己提前准备好的毛巾,蓝白色的,搭在池边的扶手上。他先把脸上的水擦干,把毛巾披在肩上,开始擦头发,水珠从他健硕的胸肌上滴落。旁边有几个不同肤色的女生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她们的目光粘在他身上,从他湿漉漉的头发流到宽阔的肩膀,从肩膀流到腰腹。其中一个女生笑着给他递水,矿泉水瓶举在半空中。严胜摆了摆手,用英语道谢。“Thank you, but no.”他说完转身朝另一个泳池走去,没有回头。
另一边的泳池里进行的是女子游泳晋级赛。
你站在出发台上,调整了一下泳镜的位置,甩了甩手臂,脚尖扣着台沿。发令枪响了。你以矫健的泳姿拔得头筹,你的自由泳是严胜教的。他说你打腿不够快,你在宿舍的瑜伽垫上练了无数个夜晚。你的手先触壁,电子屏上的数字跳了一下。第一名。你从泳池里爬出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严胜已经在那里等你了,他手里拿着你的毛巾和矿泉水,白色的毛巾叠得整整齐齐,矿泉水瓶摆在毛巾上面。你极其自然地接过来,把毛巾披在肩上,打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你们一起朝更衣室走去,步伐很快。
因为你们下午要去看望无惨。
医学系轮转年的无惨此时还命苦地待在医院里,根本分不开身来看你们的比赛。他太忙了,在急诊部里像一只被抽打的陀螺,停下来就会被骂。食不厌精的他甚至忙到只能点外卖吃,有时候外卖还没吃几口,护士就来叫了,“Dr. Kibutsuji, trauma bay.”,他把饭盒盖上,有时候盖上以后就没再打开过。
你和严胜打算给无惨做份精致的日式便当。早上你们去了超市,买了新鲜的鲑鱼,猪里脊,鸡蛋,青菜,土豆,胡萝卜。
你把阿拉比卡咖啡豆放进咖啡机里研磨,那袋咖啡豆是前几天刚到货的,产自哥伦比亚,中度烘焙,酸度和苦味平衡得刚刚好。这是严苛挑剔的无惨最喜欢的咖啡豆,他没少吐槽医院附近的星巴克难以下咽。他说那个焦苦味和刷锅水没什么区别。他在医院里叨念过很多次“想喝手磨咖啡”。今天是时候了,研磨的粗细调到中等偏细,水粉比一比十五,水温九十度。你等着咖啡液一滴滴落进玻璃壶里,香气弥漫开来。
严胜把焯过水的青菜和土豆沙拉等副菜准备好,一块一块地码进便当盒的小格里。你们一起制作便当的主菜。烤鲑鱼,鱼皮烤得焦脆,鱼肉嫩白的,撒了一点点盐,把照烧猪排放进平底锅里,用小火慢慢煎。两面煎到金黄,倒入照烧汁收干。玉子烧,一层一层地卷,卷了五层。加上紫苏叶解腻防腐,那种清新的草本香气把整个便当盒的味道都提亮了。最后是醋饭,米饭煮得很软,白醋、糖、盐的比例是五比二比一。你把它拌匀,放进便当盒里,用饭勺压平,不松散,再撒上芝麻。
临走前,你给你和严胜点了老虎堂的黑糖珍珠奶茶。
无惨不在,这是你们偷偷点的。因为无惨是学医的,一看你们两个喝奶茶就开始抱怨不健康。“糖分超标”“植脂末”“添加剂”,他在旁边一条一条地列出来,皱着眉头。你们只能背着他偷偷点,最好在找无惨的路上就喝完。严胜捧着奶茶走在前面,吸管已经插好了,他低头吸了一大口,把珍珠咽下去。你把你的那杯插上吸管,也吸了一大口。黑糖的甜和奶茶的醇在舌尖上化开,珍珠很Q弹。你们走在去地铁站的路上,午后阳光正好。
“老师,无惨大人会喜欢今天的便当吗?”严胜犹豫地问。
“会。”你笃定地回答。
你思索片刻。“他上次说想吃玉子烧,反正我们给他做什么,他就得吃什么。”
严胜赞许地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