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阳光从旅馆的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金灿灿的线。

你们要去小镇上那家西部世界式的主题餐厅吃早饭。

严胜很早就醒了。他这个人从来不睡懒觉，不管前一天晚上多晚睡，第二天早上总是第一个起来的。你推门走进餐厅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面前摆着两份套餐，炸鱼汉堡，薯条，可乐，怕你们不够吃还多点了两份牛排。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口解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头发剪得很短，露出那对月亮耳饰。银色的月牙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他坐在那里像一个普通、正在等人一起吃早饭的大学生。

你想起了继国家廊下那个攥着木刀不肯放手的少年，想起了月夜跪在无惨面前头上长满六只眼的黑死牟，想起了黄泉国彼岸花丛边接过月亮耳饰时红了眼圈的严胜。那些画面叠在一起，像一本被翻旧了的相册，每一页都是他。

无惨搂着你走进来。他的手搭在你腰侧，黑色的短袖衬衫扎在深灰色的长裤里，头发扎成低马尾，几缕碎发垂落在脸侧，整个人看起来冷淡矜贵。你穿着一条白色的棉麻连衣裙，头发散着，戴了一顶草帽。你的眼睛是肿的，昨晚哭得太久了，看起来有点狼狈可怜。严胜的目光落在你脸上，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他放下手里的可乐，身体前倾，眉头皱起来了。

“老师，你怎么了？你的眼睛肿了。”

你笑了，早晨的阳光落在你脸上，暖洋洋的，把你眼底那些尚未干涸的湿意照得发亮。

“老师我没事。只是想起了大正时代发生的一些往事。那时候你还是六只眼睛，无惨也天天发火。”

严胜听你一说，脸上流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他低下头把面前的可乐往你的方向推了推。“没事的，老师，都已经过去很久了。”

“是啊，已经过了很久呢”你在心中默念。你在汽车旅馆的硬板床上醒来，身边是无惨均匀的呼吸声，窗外是美利坚夏日的阳光，严胜坐在餐厅里给你们点了炸鱼汉堡和牛排。日子过得这么快，像一条河，从平安京流到大正，从大正流到美利坚，从三途川的暗红色河水变成了餐厅玻璃杯里的冰可乐。

严胜邀请你们两个坐下，他挑的位置是餐厅的玻璃窗旁，可以照到一些阳光。那些阳光很温暖，暖融融的，落在皮肤上像被春风轻抚。

无惨一边吃着汉堡一边看着餐厅的陈设。这家餐厅是西部世界式的，木质的墙壁上挂着鹿头和牛角，角落里摆着一台老式点唱机，吧台后面站着个穿格子围裙的老头。红白格子的桌布铺在每张桌子上，盐罐和胡椒罐摆在靠窗的位置。无惨咬了一口汉堡，嚼了两下咽了，很“漫不经心”地开口了。

“要是有咖啡就好了。”

严胜正在喝可乐，他把杯子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无奈地看了无惨一眼。“无惨大人，这里没有咖啡。隔壁超市倒是有几包速溶咖啡，我待会可以给你买点冲了喝。”

无惨的脸色微沉，他被噎了一下又不愿意表现出来，只好用冷淡来掩饰。“我不喝速溶咖啡。我只喝手磨咖啡。”

你也趁机补刀。你从盘子里拈起一根薯条蘸了番茄酱，慢悠悠地送进嘴里。“冰柜里有几瓶雀巢咖啡，你喝不喝？我给你拿。”

无惨那张精致冷艳的脸上难得出现了吃瘪的表情。他平时没少被你和严胜两个人，一左一右，你一句严胜一句，把他堵得说不出话来。他把话题转开了，修长的手指从汉堡上移开指了一下餐厅内的陈设。红色格子的桌布，木质墙壁上的鹿头，角落里的老式点唱机，吧台后面的格子围裙老头。

“你们看这个餐厅，像不像《杀死比尔》开头的餐厅？”无惨故弄玄虚。

你和严胜齐齐地看了一眼餐厅，又齐齐地看向无惨，点了点头，几乎是同时开口。“是挺像的。”

《杀死比尔》这是你们三个喜欢看的电影，你们经常在客厅沙发上重温这部。乌玛·瑟曼穿着那身黄色的连体衣，握着武士刀，血溅在白色的墙壁上。你们看得津津有味，严胜会分析里面的剑术动作，无惨会评价剧情逻辑，你会坐在他们中间，那是你们最喜欢的夜晚。

他的脸上难得浮现出那种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他端起可乐喝了一口，又把杯子放下，开始给他喜欢的情节做预告。“然后这个餐厅接下来会发生一场枪击抢劫案……”

这是原片的剧情，你们三人记得滚瓜烂熟。你和严胜没有打断他，你想让他说下去。无惨还想继续说下去。

“砰——”

枪声突兀地响了。餐厅门口传来了震耳欲聋的、让所有人头皮发麻的枪响。玻璃杯碎裂的声音，女人尖叫的声音，椅子被推倒的声音，盘子摔在地上的声音混杂在一块。三把枪，黑色的，枪管很粗，握在三个戴着头套的男人手里。他们穿着黑色的卫衣和牛仔裤，头套只露出眼睛和嘴，那些眼睛是浑浊的，充血的，瞳孔里映着餐厅里惊慌失措的人脸。

无惨的梅红色眼眸一震，他迅速反应过来了。他的手从桌面上弹起来，短短一瞬，一只手按住了你的肩膀，另一只手扣住了严胜的手臂，把你们两个人同时往下按。他的力气很大，你的肩膀被他按得生疼。你们的身体跌在桌子底下，他的手臂护着你的头，你的额头磕在他的手臂上。严胜被你压着半边身体，他侧过身给无惨腾出位置。

无惨自己也躲了进来。三个人的身体挤在一张小小的餐桌下面，你的膝盖顶着无惨的大腿，严胜的肩膀抵着你的后背，无惨的手臂环着你的肩膀。你们像三个挤在纸箱里的小动物，从桌布的缝隙往外看，能看见那三个劫匪的脚，穿着黑色靴子在地上走来走去。

严胜伸手抹了抹额头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渗出来的汗。他压低声音，无奈地调侃道。“现在都线上支付和刷卡了，还有人用这么原始的方式抢劫。”

你接着小声补充道。“没准他们待会过来让我们刷卡呢。不过我们的现钱全在无惨那里，要抢也是抢他的。”你揶揄无惨，声音里带着奚落。无惨的脸上黑的和锅底一样，倒不是害怕，因为他的乌鸦嘴真的成真了。他刚才还在讲《杀死比尔》里的抢劫案，下一秒枪就响了。你看着他脸上那副吃瘪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