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你把在人间的所有事情都交代好了。

产屋敷家的账本交到了辉利哉手里，那个少年双手接过账本时朝你深深鞠了一躬。你说“以后的路要自己走了”，他点了点头，眼眶红了没有让眼泪落下来。万世极乐教交给了那几个一直追随童磨的老信徒，他们说“夫人保重”，你看着他们花白的头发想起童磨笑嘻嘻的脸。无惨的外贸公司转让给了信誉良好的合作商，签完最后一页合同时你握着笔的手指停了片刻。

你做完这一切，独自一人回了东京宅邸。

你坐在庭院的廊下沐浴在清冷的月光下。那棵你从山里移栽过来的山茶花开了几朵，深红色的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曳。你靠着廊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真快呀，不知不觉已经一千年了，从平安京时代再到如今的大正时代。你想起第一次见到无惨的时候，他靠在病榻上，苍白的脸，梅红色的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你端着一碗黑乎乎的药汁跪坐在他面前，他皱眉瞥了你一眼，把碗摔了。你也瞪他，又去端了一碗。

你把头靠在廊柱上，无惨的音容笑貌历历在目。他的冷脸，生气的样子，不耐烦的样子，被你噎得说不出话的样子。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少。你记得他坐在轮椅上被你推出去晒太阳时别扭的表情。记得他在火海中朝你伸出的那只手，记得他说“阿照，给我个痛快”。

你的挚爱，你的夫君，你的无惨。

你用这幅肉体凡胎太久太久了，你可能很早就忘记了自己的黄泉国神祇身份。你在这个世界上活了太久，看着身边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你哭过，笑过，爱过，恨过。你学会了感情，学会了心碎，学会了活着比死更难。你笑着闭上眼睛，一千年的期限早已到了。你感觉有充盈的神力如同流水一样缓缓流入自己的体内，从指尖开始，从四肢百骸开始，那些沉睡了一千年的东西正在慢慢苏醒。你的身体变得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像一阵风，像一缕月光。

朦朦胧胧中，你开始坠入下沉。身体穿过云层，穿过雾气，穿过那些灰蒙蒙的、不知名的虚空。你的眼睛闭着，感觉到有两双手接住了你，一左一右，一温一凉，牵着你往前面不远处的光亮处走去。那光很暖，很安心，像小时候迷路时远方亮起的那盏灯。你不需要睁开眼睛，就知道牵着你的手是谁的。

“小妹，睁开眼吧。”天照的声音从你右前方传来。你睁开眼睛。天照和月读此刻都穿着神服。天照一身纯白和浅金的十二单，衣摆拖在地上，广袖垂落在身侧。头上戴着黄金发冠，发冠上镶嵌着的宝石在烛光中流转着七彩的光芒。月读穿着绀蓝的御衣和束带，腰间的金制太刀在烛光中闪着冷冽的光。这是他们的正装，一般是会见重大人物和正式场合才穿的。他们穿着正装来接你，你知道此时坐在黄泉宫正殿内的是谁了。

你的母亲，伊邪那美，万物始祖，黄泉国主神。

你像被抽走浑身骨头一样无力地跪伏在地上。你的额头贴着冰凉的玉砖，双手摊在身体两侧，手指还在发抖。你的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滴在榻榻米上，把深色的蔺草洇湿了一小片。满脸泪痕，不敢抬头，不敢看你的母亲。你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自己的呼吸，听着眼泪滴落的声音。

伊邪那美坐在上首。她身着绣着彼岸花纹浅帛十二单，披帛飘逸，神圣素雅。她的头发梳成高髻，发髻上插着几支玉簪，垂下来的流苏在烛光中轻轻晃动。她的眼睛低垂着看着你，瞳孔里倒映着你伏在地上的身影。她缓缓开口，声音像从遥远的仙境飘渺而来。“我也是听你的姐姐哥哥说，才知道你在人间一千年居然经历了这么多事情。”

你没有把头抬起来。你的额头还贴在地上，你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破碎。“女儿玷污神格，铸成杀业，与恶鬼结合，桩桩件件皆是罪孽深重。女儿认罪。”你说完这句话，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你的身体在发抖。

堂上的三人，你的母亲，你的姐姐，你的哥哥，都心疼地看着你。

曾经那个天真烂漫的宵照，蹲在三途川岸边往河里扔石子的小女孩。她如今额边长出了丛丛白发，和那头乌黑的长发混在一起，一丝一丝的，如同冬天结在枝头的霜。她的眼角有了皱纹，笑起来的时候会皱在一起。

伊邪那美看着你，那目光里有太多复杂的东西，她不轻易把这些东西放在脸上。她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平稳。“黄泉国神祇，宵照，你可悔？”

你抬起头。

泪光在烛光中闪闪发亮，你的眼睛在灯火通明的殿上熠熠生辉。你望着她，你的母亲，你的神明，那个把你生在彼岸花海里、抱着你在三途川岸边散步的母亲。

“女儿悔了。悔在不该杀人。但是让女儿重来一次，女儿还是愿意和鬼舞辻无惨结为夫妻。”你的声音颤抖着，字咬得不清，字字泣血，撕心裂肺。“母亲给女儿一千年去人间学会感情，女儿现在明白了。”你的手指指着自己的胸口。“这里很疼，歇斯底里的疼。”

殿内霎时静默无声，天照微微侧过脸，紧抿唇。月读垂下的眼睛，握着太刀的手指收紧了。你看着伊邪那美，你的母亲，她眉头紧锁，似乎为小女儿的叛逆感到不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