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严胜,他可以自己想通。所以没有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去看严胜。这是成年人隐秘关系的心照不宣。有些事不需要说,有些情绪不需要当面安慰,有些伤口只能自己舔。你相信他,他可以的。
于是你躺下来,搂着无惨。他的身体还是热的,汗还没有完全干。你把手搭在他胸口,感受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稳。他已经从刚才的剧烈运动中平复过来了,呼吸恢复了那种他独有的、沉稳的、像精密仪器一样的节奏。你的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画得很慢,你开始给你的丈夫讲述继国家发生的种种往事和严胜当年的痛苦。
那是一次继国家的宴会。庭院里摆满了酒案,宾客们穿着层层叠叠的礼服,觥筹交错。
你和严胜坐在宴席间,看着院子里的助兴表演。
缘一不知什么时候从廊柱后面走了出去,手里拿着一把木刀,站在那个被请来表演剑术的武士面前。他举起木刀,那个武士愣了一下,笑了。然后缘一动了,他的木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划过去,轻轻点在武士的喉结上。武士的笑容凝固在脸上,退后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庭院里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掌声。
严胜从你身边跑出去,跑到廊下又折返回来。他的小手攥着你绸缎打褂的衣角,扯了一下又扯了一下。他的眼睛亮得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星星,仰起头看着你。“没想到缘一这么厉害呀,那我们以后就可以经常互相切磋了。”他的声音里全是惊喜。
你揉了揉他的头,手指穿过他柔软的黑发。
“是呀,继国家的未来又多了一个栋梁了呢。”
但严胜很快就不开心了。
继国家主隔天就把严胜丢进了偏屋。他让仆人把严胜的东西从主屋搬出去,衣物、书卷、木刀,统统堆在那间又小又暗的偏屋里。严胜的继承者身份被剥夺了,甚至伙食也被克扣。你看着他的碗里只有白饭和一两碟腌菜,米饭也比以前少了。
他瘦了。
缘一过上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他住进了严胜以前住的屋子,穿上了质地上好的和服,每顿饭都有七八道菜。你被指派给缘一单独教学。继国家主说“缘一天赋异禀,需要更好的指导”,所以你成了缘一的老师。但你还是在教严胜,你把他从偏屋里拉出来,拉到道场的角落,和他一起坐在廊下。
你翻开书卷,给他讲汉学,讲兵法。他的眼睛看着书页,目光却没有落在字上。他望着不远处,缘一在那里举着木刀玩,一下,又一下,木刀在空中划出咻咻的声响。他的眼眶红了,又干了。
“不能因为惨淡的现状就自暴自弃。”你对他说。
严胜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头的手。那双手上还有以前练剑留下的茧,已经淡了。
你下班回家,和无惨愤愤不平地吐槽继国家的教育落后。你一边换衣服一边说,“一开始就一碗水端不平,哪有这样的父亲。”无惨斜斜瞥了你一眼。他坐在书案后面,手里拿着一本书,翻了一页。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念一段早就想好的台词。
“严胜这孩子,有够纯良的。如果换作别人,继承者的身份被威胁了,第二天继国缘一就会非自然死亡。”
你的手停在衣带上,觉得后背有一阵凉意爬上来。你转过身看着无惨,他还在看书,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你说他说的有道理。
“严胜基本只内耗自己,不像无惨你一样喜欢外耗别人。”
无惨翻了一个白眼,把书翻过一页。“别转移话题。”
第二天早上,你去继国家上课。
缘一已经到了道场,坐在廊下打着哈欠,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熊。他的头发翘着,和服穿得歪歪扭扭的。你四处看了看,没有看见严胜。他从来不迟到的。
“缘一,你兄长呢?他今天怎么迟到了?”
缘一眨了眨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还带着睡意。“不知道。兄长大人从来不迟到的。”
你的心跳快了半拍。
你拉着缘一的手腕,穿过回廊,走向那道通往偏屋的通道。
纸门关着,你猛的拉开。
严胜的脸已经憋得满脸通红了。
他的脖子被一根麻绳牢牢套着,整个人被吊在房梁上。他的脚尖离地面有一段距离,身体在半空中微微晃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麻绳上,照在他那张涨红的脸上,照在他那双半闭半睁的眼睛里。你已经拔刀了,刀光一闪,麻绳断了。严胜掉下来,你丢开刀,伸出手稳稳地接住了他。他很轻,比上次抱他的时候轻了很多。你抱着他跪坐在榻榻米上,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冰凉。
严胜睁开眼,看见了你。
他的嘴唇在发抖,泪水从眼眶里涌出来。他说不出话,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只是伸出手臂,搂住你的脖子,把脸埋在你的颈窝里。他无声地哭着,肩膀一抖一抖,眼泪把你的衣领浸湿了一大片。你抱着他,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你什么也没有说。
缘一站在门口,静静地。
他的目光从那根断裂的麻绳上移到了严胜身上,又从严胜身上移到了你身上。他看了好一会儿,开口了。
“兄长大人,父亲不准在屋里荡秋千。”
你的嘴角抽搐了。
那是人在极度无语下才会做出的面部表情,你的嘴角往一边扯了扯,又扯了扯。你想说那不是荡秋千,那是上吊。你说不出口,你看着缘一那张认真的、没有任何恶意的、只是单纯地在陈述一个事实的脸,咽了一口那个字。你知道不能和一个傻小孩计较。你平复心情。
“缘一,你的兄长现在心情很不好。你能不能先出去一下,老师安慰一下你的兄长。”
缘一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支木笛。
那是严胜亲手给他雕的。他低下头看着那支木笛,手指在笛身上轻轻摩挲着。
严胜还在你怀里低声啜泣。他的脸从你颈窝里抬起来,转向门口,转向缘一。他的鼻子流出了血,暗红色的,从鼻孔里淌出来,流过他的人中,流过他的嘴唇,滴在他浅色的衣领上。你连忙伸手去袖子里掏手帕,你把手帕递到他面前,他没有接。他任由血流着,染红了衣领。他的脸上全是泪痕。
“缘一,我讨厌你。你知不知道,都是因为你,我才……”
他没有说下去。那半句话卡在他的喉咙里,像那根麻绳一样勒着他。
他想说“都是因为你,我才被父亲赶出主屋”,想说“都是因为你,我才连饭都吃不饱”,想说“都是因为你,我才会吊在这根绳子上”。他没有说。
缘一看着严胜,脸上的表情是你从来没有见过的。迷茫,不知所措,像一个被突然推上舞台的演员,手里拿着剧本,翻开来,上面一个字也没有写。他看着严胜,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木笛。他什么都没有说,转身跑了出去。木屐踩在石板路上嗒嗒嗒嗒,远了。
过了几天,他就和你们俩告别,离家出走了。背着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几块你给他烤的饼,还有那支木笛。
......
这是你和无惨讲的第一件事,现在看起来很沉着冷静的严胜在少年时光真的考虑去死,无惨未言语,你接着讲下去了。
“当初缘一是我和严胜——喔不,当时是黑死牟——合力杀的。我递的刀子,黑死牟捅的他。”你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旧事,一件已经被时间冲刷得褪了色、磨了边、不会再让你有太大情绪起伏的旧事。
无惨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说。你知道他在听,他的心跳没有加速,没有变快,还是那样一下一下的,稳稳的。他已经不会因为听到“缘一”这个名字就浑身僵硬了,他变了很多,变得更像一个可以面对过去的人。
但你还是想说,你想把这件事说出来,不是向他忏悔,是向自己。
当时缘一已经快找到无惨了。
那个年迈的、白发苍苍的、眼睛已经浑浊的老人,依然拥有可以斩杀鬼王的力量。如果不在那之前把他解决掉,还没彻底恢复的无惨可能真的会被缘一杀掉。世间也就没有鬼王了——没有无惨,没有黑死牟,没有上弦,无限城不会建起。什么都没有了,你们也就不会在这里。
你是神祇没错,你有无尽的寿命,有超越凡人的力量。
但你更爱你的丈夫,无惨。你在人间学会的感情,第一个给了你的人类父母,第二个给了他。你知道什么叫爱了,你知道爱一个人就是想要他活着,想要他好好活着,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至于产屋敷家的诅咒,你从来不放在心上。产屋敷家当年把你毒死,欠你一条命。你在他们家的宅邸里躺了那么久,喝了那么多碗苦药,最后还是没有活过来。你的命不是他们给的,是你自己从黄泉国带来的。他们欠你的,你从来没有忘记。所以你面对鬼杀队成员正义的慷慨陈词内心毫无波澜,你没有负罪感,产屋敷家欠你的,你只是拿回来了而已。
但缘一不一样。
那天你找到黑死牟。
他跪坐在无限城的暗处,六只眼睛在黑暗中像六盏熄灭的灯。你已经很久没有单独见他了,自从他变成鬼以后,你们独处的次数屈指可数。每次都是公事,每次都是“夫人”和“黑死牟”,每次都是公事公办的距离。这次不一样,你把探子的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
这不是转述情报,这是宣判。
“缘一找上来了。”你说,“黑死牟,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
你说出了你和严胜这几百年来都不敢直面的话。
不是“缘一找上来了,你小心”,不是“缘一找上来了,我们要不要躲”,是“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那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你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东西碎掉了。很脆,很小,像一片薄冰被踩碎。你没有去看黑死牟的表情,你知道他不会有什么表情。
他是黑死牟,不是严胜。严胜会犹豫,会痛苦,会在无人的深夜把脸埋进掌心里。黑死牟不会,他只需要说“是”。
“是,夫人。”黑死牟跪拜在地上,毫无情感波动。
你们出发了。你戴着面纱,穿着素色的和服,和六只眼的黑死牟站在一起。郊外的七重塔,芦苇花海在夜风中起伏,像一片银白色的海。缘一站在塔下,白发苍苍,羽织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老了。他的脸被岁月刻满了皱纹,琥珀色的眼睛浑浊了,手背上全是老人斑。他站在那里,像一棵快要枯死的老树,但他的脊背还是直的。他这一辈子,脊背没有弯过。
缘一看着你们,看着黑死牟那张六只眼睛的、狰狞的脸,看着你蒙着面纱、容颜依旧。他认出了你们,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发出声音。然后他哭了,浑浊的泪水从他失去光芒的眼睛里流出来了,流过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无声地哭着站在那里,像一座正在碎裂的石像。
你看着他流泪的样子,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揪。
那种很久以前、在你还没有学会感情的时候、你的人类母亲抱着你哭时的那种感觉。你不知道那叫什么,后来你知道了,那叫不忍。你不想看缘一哭,你宁愿他恨你们,宁愿他像对无惨那样挥刀相向,宁愿他愤怒地质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他没有,他哭了。他看见他的兄长变成了鬼,看见他的老师站在鬼王那边,看见这个世界上最亲的两个人要杀他,他难过得哭了。
他没有恨他们,他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