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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哥哥其实一直在乎你(继国往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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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在袖中攥紧了。黑死牟的刀已经出鞘了,缘一也拔刀了,他的刀还是很快。年近九旬的老人,四十年没有握过刀了,那一刀还是斩伤了黑死牟的脖子。然后他不动了,立往生,站着死了。

黑死牟的刀挥下去了,把缘一的尸体斩成两半。他的上半身倒向一边,下半身倒向另一边。那支短笛从他怀里掉出来了,是严胜做的,在他离家出走时偷偷塞进包袱里的,他带在身边六十年。

你从芦苇花海里走出来,蹲下来把那支断裂的短笛捡起来,用袖口擦掉上面的血迹,包好递给黑死牟。黑死牟伸出鬼爪接过去了。你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看了很久,你面无表情。你想起那个在继国家廊下靠着你肩膀听琴的孩子,想起他说“老师,我想听你弹琴”,想起你给他弹了《阳关三叠》,他听了,转身走了,一步一回头。你看着地上那两半尸体,你已经不会为他哭了。

但你和黑死牟长吁一口气。

缘一终于死了,不会再有人追杀无惨了,你们安全了。

很久很久以后,你和严胜都对这件事情避而不谈。

严胜觉得那肯定是个梦,那么好的老师不可能和当时的他一起合力杀了缘一。你也觉得自己这么喜欢缘一,怎么可能对他动杀心。你们选择性忘掉了这段记忆,不说,就不存在。你们两个和缘一的关系依旧很好,严胜是缘一的哥哥,你是缘一的老师。你们在黄泉国重逢的时候,笑盈盈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缘一叫“兄长大人”,严胜应了。缘一叫“老师”,你应了。你们都不提那件事,像三个约定好一起撒谎的人,把那段记忆埋在最深处,谁也不去碰它。你们以为不碰它,它就会消失,不是的,它一直在那里。像一根刺扎在肉里,皮肤长好了,看不出来了,但按上去还是会疼。

直到那天在飞机上,缘一主动给你看了那道伤疤。他把衬衫扣子解开,露出胸口那道从脖子一直延伸到腹部的、细细的白色的线。他让你看,他说“天照大人修好了,现在不疼了”。那语气,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但你知道他为什么要给你看,他不是在炫耀他有一个会修身体的神,他是在告诉你——我知道。我都知道。他知道那天晚上在七重塔下的是谁,知道那刀是谁挥的,知道那颗断裂的短笛是谁捡起来包好塞进黑死牟手里的。他什么都知道。他看见了,那年他七十三岁,眼睛已经浑浊了,但他的通透世界还在。他看见芦苇花海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长着六只眼睛的鬼,一个是戴着面纱的女人。

他认出了你们,从一开始就认出了。

但是缘一不介意。缘一依旧爱你们,兄长大人和老师。

所以他在飞机上主动给你看了那道伤疤,他在告诉你,我不怪你们。

你们杀了我,我不怪你们。

你们杀了我,我还是爱你们。

你当时羞愧地扭过头,不敢看缘一澄净的琥珀色眼睛。不说并不代表这件事情不存在,和缘一腰斩的伤疤一样,一直存在。一百年前的黄泉国,你和严胜故意不提这件事情,缘一也不说。你们根本没有勇气面对血淋淋的事实,所以故意忽略,装作什么坏事都没有发生。

现在你终于有勇气面对了。

你难受地抱住无惨。他把下巴搁在你的头顶,手臂收紧了。你知道他也在听,他也知道那件事,他什么都知道。他不说,他从来不说,他只是抱着你,在你需要的时候抱着你。

隔壁客卧,严胜正躺在床上。他缩在被窝里,ipad立在枕边,屏幕上是那部他一直在追的韩剧。

他把音量调大了,大到可以盖住其他声音。他不想听见隔壁的声音,不是夫妻亲热的声音,是你说的那些话。他听见了,通透世界不会因为他不想听就关闭。他听见了你说“当初缘一是我和黑死牟合力杀的”,听见了你说“我递的刀子,黑死牟捅的他”,听见了你说“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每个字他都听见了,像刀子一刀一刀地扎在他心上。

原来弟弟不是忘记了,伤疤还在,那段记忆还在。弟弟什么都记得,记得他砍成两半的,记得是谁捡起了他的短笛,记得是谁把他埋在芦苇花海里,记得那晚的月亮很亮。

严胜把被子拉过头顶。韩剧里的男女主角还在说着他听不懂的韩语,女主在对男主说她喜欢他,等了很久终于说出口了,背景音乐很煽情。他什么也听不进去,他只知道弟弟没有忘记,弟弟知道是他杀了他,弟弟还是叫他“兄长大人”,弟弟还是吃他做的饭,穿他买的衣服,喝他倒的水,抱着他送的狗熊,吹他做的短笛。弟弟爱他,不管他做了什么。

严胜咬住被子角,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哭得很小声,小到隔壁不会听见。他不想让你和无惨知道他在哭。他已经不是那个会在继国家廊下红着脸说“我要娶老师”的孩子了,他是一个成年人,成年人可以在被窝里哭,但是不可以让别人听见。他的哭声闷在枕头里,像被掐住了喉咙的、被困在水底的、无法上岸的溺水者。

“缘一,对不起。兄长对不起你。”

严胜缩在被窝里,ipad的光照着他的脸。韩剧还在播,女主在对男主哭诉什么,他听不清,音量调得太大了,大到他的耳朵有些嗡嗡响。

他没有把音量调小,他需要这个声音,需要它填满整个房间,填满他的耳朵,填满那些他不愿意听见的空隙。通话结束以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是童磨发来的消息,说“黑死牟前辈早点睡,不要想太多”。

他看了,没有回,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枕头旁边。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他现在这个表情。

他又想起了那句话。

那句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跪在你面前。

那时候他还叫黑死牟。他跪在那里,听你说出那句他几百年都不敢面对的话。“缘一找上来了。黑死牟,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他答“是,夫人”。

一个字都没有多,一个字都没有少。没有犹豫,没有追问,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他站起来,去拿虚哭神去了。

他当时想什么,他在想——终于来了。

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天。从他变成鬼的那天起,从他跪在无惨面前叫无惨“无惨大人”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会有这一天。缘一会找上来,他会面对缘一,他们之间会有一个了结。

他只是没想到你也会去,没想到你会站在他旁边,没想到你会说“我们两个”。你想和他一起承担。

他当时没有看你,他不敢看你。他不知道你的脸上是什么表情,他怕看见你难过。他怕看见你那双总是温柔的眼睛里也和他一样,有什么东西在碎掉。

然后你们去了。

七重塔,芦苇花海,白发苍苍的缘一。他站在缘一面前,六只眼睛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他的弟弟已经这么老了。他想起缘一小的时候,软软的头发,呆呆的表情,总是跟在他后面走。他走快了,缘一小跑着追上来。他走慢了,缘一撞到他背上,仰起头看着他,叫一声“兄长”。后来那个孩子长大了,比他高了,比他强了,不再需要他保护了。

后来他离家出走了,再也没有叫过他“兄长大人”。几十年后站在他面前的这个老人,叫他“兄长大人”了。

此时的严胜哭了,因为他想起缘一哭了,浑浊的泪水从那双失去光芒的眼睛里流出来。

缘一说了一句话,他听见了——“何其可悲呀,兄长大人。”不是“我恨你”,不是“你为什么要变成这样”,是“你可悲”。你在为我难过,你不恨我变成了鬼,你只是心疼我。

当年的黑死牟听见那句话的时候,手里的刀差点握不住了。此时他不是上弦一,黑死牟,而是继国严胜,他想走过去,像小时候那样,把弟弟从地上扶起来,拍掉他身上的土,牵着他的手走回家。他想说“缘一,兄长在这里,兄长陪你”。

但黑死牟没有走,看着缘一拔刀,看着缘一斩伤他的脖子。那刀很快,伤口不深,血流了很多。他站在那里,看着缘一的刀,想这一刀比我想象的要轻。你还是在心疼我,你已经老了,力气大不如前了,但你还是不忍心动真格。

然后缘一不动了,立往生,站着死了。他的刀还握在手里,他的眼睛还睁着,看着远处,不知在看什么。也许是看月亮,也许是看芦苇,也许是看那个他再也没有回去过的家,也回不了的家。

他的刀挥下去了。

那一刀把缘一斩成两半。

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杀自己,杀了那个还会心疼弟弟的继国严胜。杀了那个会牵着缘一的手走过长廊的兄长。杀了那个会在缘一离家出走时站在门后,没有出来送他的懦弱的自己。

缘一的尸体分成两半,有什么东西从他怀里掉出来了。他看见那支短笛,很多年前做的那支,他塞进缘一包袱里的那支。他以为早就不在了,缘一一直带着,六十年了,一直带在身边。他看见你从芦苇花海里走出来,蹲下来,把那支断裂的短笛捡起来,擦干净,包好,递给他。他接过去了,他的手很大,那支短笛很小,躺在他的掌心里。他握着它,感觉它在发烫。他没有丢,一直留着,放在无限城最深处。

后来无限城塌了,他以为那支短笛也埋在里面了。他没有去找,他不敢去。后来他变成了人,回到了你们身边,缘一也从高天原来的那一天,那支短笛又从缘一怀里掉出来了。原来还在,你一直带着,你从废墟里把它挖出来了,藏着,等缘一来的时候还给他。你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不说。你只是默默地捡起那些被他丢掉的东西,收好,等有一天再还给他。

现在想起来,那些画面还在他脑海里。他想知道缘一在七重塔下说的那句话。为什么说我可悲?是因为我变成了鬼吗?还是因为我杀了你?还是因为我杀了你,你会难过,你觉得我可悲?他不知道。

但他觉得大概是最后一个,你杀了我,你会难过。你杀了你弟弟,你会难过一辈子,所以你觉得我可悲。一个会为自己杀死的人难过一辈子的人,不可悲吗?不,严胜会难过痛苦,但上弦一黑死牟不会。严胜已经随着缘一的离世也消失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ipad的光透过被子,朦朦胧胧的,像隔着薄雾的月亮。韩剧还在播,女主还在哭,他听不清,也不想听清。他只想让这些声音填满他的耳朵,让他不要再想那句话。

你说的那句话,他每个字都还记得。“缘一找上来了,黑死牟,我们两个得去把他杀了。”你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心情?你也是他的老师,你也在继国家的廊下给他弹过《阳关三叠》,你也看着他从小长大,看着他离家出走,看着他白发苍苍地站在七重塔下。你也要杀他,你也不忍心。但你说了“我们两个”。你没有说“你去把他杀了”,你说“我们两个去”。你想和他一起承担,你不想让他一个人扛着。

你也在心疼他,你总是这样,你总是心疼他。

严胜把脸埋进枕头里。他哭不了,眼睛干涩,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

他吐不出来,咽不下去。他想起缘一在飞机上给老师看那道伤疤,说“天照大人修好了,现在不疼了”。他说不疼了,他轻描淡写,好像那道伤疤不是他砍的。好像那个晚上没有发生过,好像他们不是合谋杀死他的凶手。他不在意,他不在意被他们杀死,他不在意那道疤,他不在意那几个晚上他在芦苇花海里躺了多久。

他不在意,他只在意他们,在意老师会不会难过,在意兄长会不会自责,在意无惨先生会不会做噩梦。他都会说“不疼了”,“都过去了”,“我原谅你们了”。

严胜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摸到枕边的手机。

他把手机翻过来,屏幕亮了,童磨的消息还躺在那里。“黑死牟前辈早点睡,不要想太多”。

他看了,没有回复。他想回复,不知道说什么。他想说“我想了很多,想了一晚上,停不下来”;想说“你知道被自己杀死的人说‘原谅你了’是什么感觉吗”;想说“我觉得我才是那个该死的人,该死的是我,不是缘一”。他没有说,他放下手机。他不能说这些,说了也没有用。

他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继国家的庭院。阳光很好,他站在廊下,母亲在给缘一戴太阳耳饰。金色的,灿烂的,像把一整个春天都凝固在那两只小小的坠子里。他站在旁边看着,什么都没有。老师从廊柱后面走出来,叫他一声“严胜”。他回过头,老师对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他记了几百年。

后来老师给他做了月亮耳饰,通宵做的,熬出了黑眼圈。他戴上再也没有摘下来。后来他变成了鬼,摘了。后来他又戴上了,一直戴着。他摸了摸耳垂上的月亮,银色的,弯弯的。这是老师和大哥哥给他做的,这个世界上唯一一样证明有人在乎过他的东西。

他睁开眼睛,屋子里很暗。他把被子拉下来,看着天花板。隔壁没有声音了,你们都睡了,大概已经睡着了,在彼此的怀里。严胜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看一眼时间,凌晨了。他把ipad上的韩剧关掉,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夜空中没有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星星被淹没了。

严胜站了一会儿,转过身走回床边。他拿起手机,打开和童磨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睡了,晚安。”

发过去。没过多久,对面回了一个“晚安”,还有一个笑脸。

他把手机放在枕边,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

不要想那个晚上。他们已经不想了,你也不要再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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