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您来。”她扶着他起身,小皇帝懵懵懂懂的跟着她,又忽地伸手反拽住了她的袖口。
“姐姐。”
“皇上,您要唤我做女使,臣女和您说过许多次了。”
引着他坐在了长案前,又从食盒里取出了一碗还冒着热气的汤饼,递了过来。
“您不是一直想吃北地的汤饼吗?只是现下,臣女只能用素油,不可动荤,您且先尝尝。”
汤饼捧在手里,上面飘着翠绿的青菜,香气钻进鼻子里,热气腾在脸上,一语未发,眼泪倒先扑簌簌的滚了下来。
啪嗒,泪珠子掉在的汤饼里。
“姐姐。”
“姐姐,怎么办?”
“姐姐,我真的是怕。”
说罢,把碗搁下捧着脸呜呜的哭出了声。
那宦官模样的人见状,轻轻躬身从一侧的小门退了出去。
来人低头看着正在哭泣的小皇帝,叹了口气,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又蹲下身尽量让自己与他的视线齐平。
她伸手拉下了他的小手,小孩哭的很是伤心。
“皇上,您看着我。”
她的手攀着他的双臂,稍稍用了些力。
小皇帝终于睁开了眼睛。
她用帕子细细的帮他揩去了满脸的泪痕。
“皇上,臣女和您打个赌,卫家军一定会胜,而天也定会降雪,您信是不信。”
小皇帝定定的看着她,片刻才问道:“当真?”
“您要和臣女做这个赌吗?”
“赌什么?”他还是呆呆的看着她。
她笑笑,又帮他擦了擦脸。
“若是应验,您保证再也不可叫臣女作姐姐。”
小皇帝想了想,又点了点头。
泪珠子却还是不由自主的滑落下来。
一阵劲风将侧殿的窗掀开,门外的人刚伸手就听到小皇帝喊了声:“别关。”
冷气迎面扑来,将殿内的火光不住的摇曳,小皇帝却被冷的清醒了几分。
她将椅子上的大氅取来,细细的给他披好。
二人移步到窗前,看向了天上。
一片黑沉沉,一丝星光也无。
“已经阴了几日了,日日都这样。”他吸吸鼻子,瓮声瓮气的说。
双手撑在窗棂上,定定的看向窗外。
身后的人也走上前一步,站在他身侧。
二人皆不言语。
“你给我说些趣事儿,我们就在这等雪来。”他说。
“什么趣事儿。”问道。
“随便什么。”
“说是古时有一人叫王仲宣,生前喜欢驴叫,魏文帝去参加他的丧礼时,对着他昔日的同窗好友说‘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于是前来赴丧的客人都学了一声驴叫。”
小皇帝笑出了声,却又马上收了笑意:“《世说新语》我又不是没有读过,这个不作数。”
冷风打着旋儿往人脖子里钻,领口的一圈风毛扰的他止不住的想抬手挠。
“姐姐,你给我说说北地的趣事儿,我喜欢听你讲北地的事儿。”
“您又忘了。”
“你又没有赢。”气鼓鼓的回话,又好像想起来什么一样,忙说:“你还没说你输了该如何,如果你赌输了,你要保证,你一辈子都不出宫去…”
话音未落,一阵风扑在了脸上,夹杂着几乎会被忽略的一丝凉意。
小皇帝伸手摸摸自己的鼻头,脸上先是露出了一丝疑惑,随后又绽出了一丝惊喜,而后他双手撑着窗棂,几乎将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廊庑下挂着成排的红灯笼,在那星星点点的火光的映衬下,他终于看清楚了。
一片又一片小小的飞雪,先是不多的几片,接着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有的粘在他的大氅上,有得又落在了他的袖口。
“姐姐,你看,真的下雪了!”
他欢呼,回过头来,那人鬓角、肩头、发梢皆是片片落雪。
“姐姐,你是如何知道会下雪的?”他雀跃的问道。
“幼时在北地的时候膝盖受过伤,现在一变天,便能感觉到。”她的声音温和好听。
“我之前倒是听长平提过,就记得你的膝盖有痹症。原以为你下雨天会犯这个,没成想下雪也如此。明日就遣太医去给你瞧瞧。”
她听了,笑着摇了摇头。
“谢皇上,只是太后已经令齐太医瞧过了,只说臣女这属气血化生不足,气滞血瘀,也开了药,一直没有断过。”
她为他拢了拢大氅:“陛下,更主要的是,心诚则灵,上天也为您的诚心感动。”
雪飘得更厉害了,一片一片密密匝匝的打在身上,二人身上都落了许多。
他凑近了,目光落在她的鬓角,那儿有一片雪花十分显眼,他凑近了才能看得更清楚些。
那片雪花保留了它原始的形态,是一片十分完整的雪花,他终于看清楚了。
这片雪花和她剪得窗花是一模一样的,那个窗花至今都安静的躺在自己床头的那本《世说新语》里,如同这雪花般完整,只是被自己日日摩挲,那纸窗花慢慢变得不那么鲜红了。
小皇帝的侧脸感受到了她的鼻息,似有若无,拂在自己的耳鬓。
他回过神来,侧脸回头看她。
她也正在看着自己。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一个尖细的声音响彻大殿。
“皇上!捷报!卫家军胜了!胜了!”
“臣女赢了。”
他想说话,他想说这一切都不作数,他想说他要耍赖,他不愿意做这个赌。
可他却还是点点头。
“是的,你赢了。”
她赢了,作为公主伴读,等到长平及笄,她便也要出宫嫁人去了。
本就是因她学问做的好,母后几次三番为了疼爱的小女儿而“讨”来的。
只是借着赌约说出来的少年心声,终是被埋在的小年夜的这场大雪里。
小皇帝回头定定的看着飘雪,自朱红色的高墙之后,是此起彼伏的雀跃声。
身旁的人,也同他一样,为着这漫天飘雪而开怀,只是,她是开心这场雪,还是开心刚刚听到的那个捷报。
卫家军胜了。
卫家军。
卫家。
眼前的景象开始变得暗淡。
“阿萤。”有人抱着她,手紧紧的扣着她的肩。
“阿萤。”
王萤睁开眼,抬起头,撞进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里。
“你快看北极星,生得这么亮。”
“这北极星,悬在正北中天,万古不移,定人间方位。”
“像我一样,只要阿萤需要我,我就咻~永远定在那里,你一回头,就可以看见我。”
王萤笑了笑,她看见了北极星。
“卫泾。”
王萤眉眼弯弯。
她刚刚,好像是入了卫泾的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