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细碎又单薄的迎亲乐声还在响着。
“我们要过去吗?”卫泾问。
“不然呢?”
“能不能不过去?”
“我能不能把你扔下?”
卫泾哆嗦着闭了嘴。
二人循着乐声缓步朝前走去。
是往陈桃花家的那个方向。
越靠近,声音越清晰,唢呐声,鞭炮声,人声,一派热热闹闹,就像人间嫁娶一样的喧闹。
一间低矮的老屋门前,稀稀密密围满了人,有男有女,男人,女人,妇人,孩童,簇拥着一个盖着盖头的新娘子,人头攒动,满是喜事的热闹排场。
可定睛一看,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直冲头顶。
这些站在院中的迎亲的人群,全都没有脸。
一张光滑的没有五官的平面。
他们有五官的轮廓,眉眼口鼻的位置都在。
说话的时候,脸上会出现一张嘴。
四下张望的时候,眼睛会凭空睁开。
你能分清这是一个女人还是一个男人,你能看出这是一个老人还是一个孩子,但你盯着他们的脸去看的时候,你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的嘴在动。
“哎哟,今儿个可真是好日子!”
那个大娘模样的女人侧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声音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传出来,清脆响亮,是王婆子的声音。
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王婆子嘴里会说出来的话,可她的脸一动不动,只有一张凭空出现的嘴。
“可不是嘛,张哥儿蹉跎了这么些年,总算是成了。”旁边的另一个女人接话,声音里带着笑,是李家媳妇。
“新娘子好看不好看?”听声音是陈大壮,他的脸上除了嘴巴,还瞪着两只大眼睛。
“酒席备好了没有?”
“备好了备好了,里头正在摆呢。”
“哎,让一让让一让,别堵着门,一会儿新人要出来了!”
他们身形僵硬,每一个动作都生硬刻板,像是被无形的线牵扯着的木偶,没有丝毫活人自然的灵动,肢体挪动的幅度都分毫不差。
只有当前说话的人会变得灵活,有着活人的生机勃勃,灵动洒脱,只要是呆在背景里的人,无一不是僵硬呆板。
可就是这样一群无脸僵硬又毫无生机的人,用一张张空茫的脸对着屋门,嘴里源源不断地说着流利又热闹的吉祥话,语调听着鲜亮又热忱,和世间寻常婚嫁的贺喜之言分毫不差。
“百年好合,万事顺遂。”
“早生贵子,福寿安康。”
“新婚大喜,和和美美。”
一句句喜庆祝语此起彼伏,人声交织,听上去欢声笑语,热闹非凡,满满都是喜事的祥和热闹。
诡异的割裂感,在此刻攀到了极致。
耳朵里是人声鼎沸的喜庆场面,可所有贺喜之人,无脸、无表情、肢体僵硬木讷。
声音热闹滚烫,身躯僵硬呆板。
表象圆满喜庆,实际阴森诡异。
与这灰暗混沌、无颜无色、扭曲虚妄的梦境,死死缠在一起,王萤觉得背上沁出了薄薄的一层冷汗。
突然,腰上被人撞了一下。
王萤低下头,是一个小孩儿,正仰起脸看着她。
两只大大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只有眼睛的脸上,突然蹦出了一个嘴巴,一个粉色的小舌头从嘴里探出了头。
“嘻嘻。”
王萤第一时间回过身捂住了卫泾的嘴,说时迟那时快,卫泾在王萤的手中不情不愿地将那声哀嚎咽进了肚子里。
“你们是谁?”他好奇地问。
王萤捂着卫泾的掌心沁出了一层薄汗。
“你们也是来参加喜事的吗?来看张大哥娶媳妇的吗?”
“但好可惜,听说新娘子是个瞎子呢。”
小孩的声音清脆又天真,像夏日里的虫鸣,携着一阵清凉。
“你们知道什么是瞎子吗?”
天真的将头歪了歪,然后,抬起右手,将食指与中指插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噗嗤。
有两个圆球状的东西被抠了出来,挂在眼眶出,那浮现出的小嘴还在笑。
“我娘说,瞎子就是看不见,你看,我现在就看不见了。”
两个眼球荡在脸上。
眼球里的眼睛看着王萤的方向。
“姐姐。”
王萤打了一个冷颤。
是小旭的声音。
回头,身后站着小旭。
小旭的脸上,只有一个嘴巴,冲她咧嘴一笑,水顺着他的嘴角源源不断的涌了出来,好像吐不尽,淌了满地。
“阿萤。”有阵清凉的气息包裹住了她,“别看,阿萤,别想,不要入梦,不要想那些过去的事情。”
他将她扣在怀里,他的耳朵贴在王萤耳侧。
“阿萤,阿萤,你看看我。”
他把王萤的手贴在他的脸上。
“阿萤,阿萤,你摸摸我,你感受我,我才是真实的。”
画面一转。
小年夜,万寿宫。
王萤想,她怎么会知道这是哪里?她从未去过,但她知道,这里是万寿宫。
现在,是小年夜。
万寿宫大殿的白云铜大火盆里银炭烧的正旺。
整个万寿宫一片寂静,只听得炭火时而发出的噼啪声,一个宦官模样的人此刻正侯在约二丈开外的大柱下。
大殿中央的蒲团上跪着一个人,身量矮小,宽大的佛袍套在他的身上显得十分的滑稽。
那宦官若有似无的叹了口气。
王萤好像听到了宦官在想什么。
到底只是十岁的孩童,如若放在民间,许还满腹懵懂。
每日钦天监来报,皇上的脸便会较昨日更黑上几分,近些时日,便连饭也用的极少了,每日只是几口薄粥,脸色愈发的灰白。
更衣、净手、抄经,每日重复的做着这些事,这个十岁的少年天子将自己禁在这殿里,十日间,他谁都没有接见。
寅时刚过,殿外便听见有人在悄声说话。
跪着的人皱了皱眉,宦官模样的人躬身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又推门走了进来。
“皇上,是许姑娘,说是奉太后懿旨,带了些吃食来。”悄声回禀。
小皇帝睁开了眼,想动一动,起身却只觉得头重脚轻,又跌坐在了蒲团上。
宦官模样的人忙迎了上来,给他细细的揉着膝盖。
小皇帝定了定神,挥挥手示意无妨:“快叫请进来。”
来人拎着食盒走进来的时候,小皇帝已经又端正的跪在了蒲团上,她俯身行礼:“皇上,太后娘娘命臣女带了些吃食来。”
小皇帝摇了摇头:“战事吃紧,天不降雪,朕不想吃。”
顿住了话,却不知道说什么,只得回过头来。
那人立在大殿中央的铜香炉之侧,香烟氤氲,她的脸看的不太真切。
今日她穿着一件青色的夹袄,外罩着月白的披风,手中拎着食盒,隆冬腊月,天寒地冻,露在外的指尖也被冻得通红。
她笑意盈盈的看过来,将食盒置在另一侧的长案上,又解了披风置在案边的椅背上,上前引了小皇帝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