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心的屋子收拾的很整齐,光线从窗户缝隙里钻了进来,投在炕上叠的整整齐齐的被子上。
屋里幽暗,二人坐在炕上,大眼瞪小眼。
然后从心的眼光移到了她的外衫上。
王萤低头,衣摆处好大一个口子。
她嘴一瘪,就快要哭出来了。
从心伸出食指放在嘴边:“嘘。”
他皱着眉头,对王萤没什么好气地说:“你把外衫脱下来,我帮你补。”
王萤脸上挂着鼻涕,眼角垂着泪花,抽抽搭搭的脱下了外衫递了过去。
从心从枕下摸出了一个小小的针线匣子,穿针引线,低头开始缝起了衣服。
不多会儿便收了线,王萤接过来,看到外衣上那道裂口被针脚密密齐齐拢住,走线又细又匀,针脚藏得极妥,不歪不斜,平整得几乎看不出曾破开过口子,摸上去也平滑无痕,半点不硌手。
王萤大呼小叫:“哎呀,你缝得也太好了吧!真是好手艺。”
从心微微垂眼,低声道:“你闭嘴,男人做这些缝补的活计,你当是光彩的吗?”
“我阿婆和我娘的手艺都不如你好,从心,你的手真巧,你以后一定能吃这碗饭。”
从心没说话,他转过了脸,看着墙。
“你想学吗?”
“什么?”王萤好像没听清他的话。
“我问你想学吗?”
王萤瞪大了眼睛。
“我可以吗?可是,我娘说我的手很笨。”
从心伸过来一只手,王萤看见从心的掌心躺着一根针。
细细的,尖尖的,闪着银色的细碎的光。
“你先穿线。”
王萤拿着线在嘴巴里舔了舔,很快便穿上了。
又学着在线的末尾打了一个结。
从心拿过了他床头的一件外衣。
“用这个。”他说。
王萤开始缝针,没缝了几针,便扎到了手。
她把手放在嘴巴里吮吸,抬头看着从心。
从心叹了口气:“你的手......确实不太灵巧。”
王萤翻了翻白眼儿。
“但你爬树挺灵活,跑得也快。”
王萤:“你怎么知道。”
从心朝着窗外努了努嘴巴,那山路上有叫着跑着的孩子。
“你经常见你在那边,爬树,掏鸟窝。”
从心看她:“你习武的话,肯定很厉害。”
“习武,我吗?”
从心点了点头。
“女儿家也可以习武吗?”
从心眼神奇怪的看着她:“你不知道秦良玉吗?领兵上阵,刀枪骑射样样精通,你天资灵巧,若有心,未尝不能闯出一番天地。”
王萤:“秦良玉是谁?”
“是一个很厉害的女人。”
“女儿家可以习武,那你自然也可以凭着手艺吃饭了,不是吗?”
从心愣了愣。
“你刚刚不是说,男人做缝补的伙计,不光彩吗?可是我觉得没什么呀,既然女儿家能做男人做的事,那么男人为什么不能凭手艺吃饭呢?”
“凭手艺吃饭?”
王萤点点头。
从心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清清亮亮。
”你真的觉得......"
话未说完,就听见窗外传来小旭的声音。
“姐姐,姐姐,你在吗?”
“阿婆叫你回家吃饭。”
王萤冲着从心眨巴了两下眼睛,道了声谢,开了窗翻了出去,外衣翻飞,像一只燕子。
站在窗外,王萤顶着一张红扑扑的脸,朝着从心说:“我弟弟最近新学了一个词语,他回来教给了我,叫一笑了之,以后,如果再有人笑话你,说男人做这个是不光彩的,你不要听他们的,一笑了之便是。”
说完便转身跑了。
从心从窗户探出头去,看到她拉着她弟弟的手,叽叽喳喳的说着话,走远了。
正午的阳光很好,晒得她的脸红扑扑的,鼻尖上沁着汗,嘴角上挂着笑,说起话来灵动活泼,是个可爱的小姑娘。
他又想起了那小姑娘腕上、脸上还没散去的淤青,想起他娘说那孩子不好过,以及村里口口相传的那句话。
“五月五,男害父,女害母。”
“王家的那个女娃,是个扫把星。”
从心一时分不清,他们俩到底哪个更可怜。
那时候的从心……
王萤想起了那个掌心捧着一枚银针的从心。
那个手像蝴蝶一样上下翻飞的从心。
那个告诉她女儿家也可以习武的从心。
那个在她走投无路时拉了她一把的从心。
那个眼睛清清亮亮的从心。
王萤想,在那时,他拉了我一把,我理应还他。
对。
我理应拉他一把。
刷洗干净的轮椅透着一种青黑色,王萤推着它进了屋里。
屋里的窗户已经合上了,屋内的光线暗得像小时候一样。
从心背对着她躺在床上,王萤还没来得及开口,从心先说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