炕上的从心没有反驳,他好像没听到王萤的话,他只是看着眼前拦在他面前的人,那是他娘。
不是很高的个子,头发总喜欢绾成一个光光的发髻。
永远的那件蓝布褂子,上头打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布丁。
佝偻着的背影。
让人莫名厌烦的声音。
可是这是他的母亲吗?
他问自己。
为什么她的背影这么的陌生?
从心的眼睛看向了母亲的双手。
那双手,几乎透明,像阳光下的水汽,像日出前的薄雾,像一滴墨融进湖里,随时都会消散。
这是人吗?
这是人的姿态吗?
这是人的样子吗?
如果是人的话,那么她的双手为什么是这个模样?
如果不是人的话,那么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又是谁呢?
她娘的身下没有影子,足不挨地,悬空一寸有余。
这样的人,王萤给他讲过很多次,那些鬼有的身着黑色,有的颈有青绳,有的青面獠牙,都是一样的双脚离地,如悬空中。
所以,他娘死了,变成了鬼。
他的腿开始轻颤,他惊讶得摸了摸腿,他以为自己的腿有了感觉,可是,腿还是像两条破布一样耷拉在炕上。
他明明感觉到了,他感觉到他的腿在颤动,又瞬间明白了,颤动的不是他的腿,是他的魂灵。
是悲伤,让他整个人开始颤动。
可是,他并不是现在才开始悲伤的啊,他想。
他一辈子,无时无刻不觉得悲伤。
那是一种属于蝼蚁的悲伤。
没有开头,没有结尾,没有起承,也没有转合,没有原因,没有结果,没有头,也没有尾,它们遍地都是,塞满了他的人生。
他们这种人,连悲伤都是那么不清晰的,那么混沌,没有缘由,不,是所有的一切,都是缘由,悲伤是他的底色。
陈桃花转过身子,她泛黄的眼珠瞪得大大的。
“从心。”
她吸了吸鼻子。
“人的话,能杀人,你不知道吗?”
“你不也被杀过吗?”
幼时的他,好奇的眼神,门外的山道,徐徐的清风,悠悠的鸟鸣,他喜欢趴在窗户上看着外面。
上山的猎户看着他吹响口哨,田里跑来跑去的孩子对着他大声的张狂的调笑。
老瞎子生了个小瘫子。
他们扔过来的石头带着风砸在从心脸上。
陈桃花摸索着进来关上窗户,那嬉笑声跟着麦苗哗哗作响,顺着山路一直荡到了郁郁葱葱的林子里。
“娘,他们为什么要这样?”
陈桃花摸着他被砸伤的脸,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的抖动着。
“这世道就是这样的。”
“什么时候就会变好?”
陈桃花想了半晌,她仰起了头,没有想出答案。。
“是不是要死掉,等死掉就会好了。”从心说:“我们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我们还要活?”
“娘,为什么是我。”
他小小的眼睛涌出一串串晶莹剔透的泪珠子,落在陈桃花手上。
幼时的声声质问历历在目,从心看着陈桃花半隐半现的模样,他又开口了。
“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我。”
陈桃花还没有开口,王萤先听不下去了。
“你是在唱戏吗?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阿婆看不见,因为命让她看不见,你没办法站起来,也是命让你没办法站起来,无法改变,那就接受。”
“命中注定的事,无法改变只能接受的事,那就去接受,不要执着于问为什么是你,那是懦弱,也是愚蠢。”
从心的眼角跳了跳。
陈桃花在一侧,重重的叹了一口气。
然后她摇了摇头。
她说:“不会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从心:“不会什么了?”
陈桃花:“以后再也不会管你了,你如果还是想不通的话,那么你便自己想吧,娘也无能为力了。”
她转过身往外走。
“这么久了,日日过着这样的日子,娘也烦了。”
从心看着她的背影,他拔高了声音:“日日过着什么样的日子?难道你能看见吗?你看不见呀,所以你日日过的是和我一样的日子。”
陈桃花的脚步没有停下。
“不是,我过的日子和你不一样。你腿迈不出去那一步,你的心也迈不出去那一步,但是我不一样,我的眼睛看不见,但是我的心能看见。”
陈桃花转过身,她的笑很开心。
“从心,虽然我看不见,但我和春分大姐,我们是朋友,我真的很开心,虽然看不见,但是并不影响我过开心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