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讨厌......”
王萤侧了侧耳朵。
“你说什么?”
刚刚哭过的从心依旧没有动,只是吸了吸鼻子,然后哽咽着问了一句:“你说,你说人怎么会这么复杂?”
他伸手推开了窗户。
“怎么会这么复杂?”阳光洒了进来,给从心镀上了一层金黄色的边。
“为什么我恨的人,在别人眼里,却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
他坐起了身,转过了头,阳光在他身后正盛,他的脸因为背着光而显得晦暗不明。
“阿萤,你知道吗?我恨她,其实她也恨我,她恨我,你们知道吗?”
他的声音微微的颤抖。
“我看到她的手,我看到她的手便觉得恶心。”
是她,让我的人生变得乱七八糟。
时间会冲淡一切痛苦,我对自己说。
只要时间长了,我便忘记了。
我还对我自己说,我那时候我还小,我的记忆有可能是错误的。
但是一次又一次,记忆它都是在骗我的吗?
从心红着眼,看着王萤。
“所以,从心,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室寂静。
从心又躺了回去。
“你走吧,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娘......她已经死了,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了,你走吧,我累了。”
天黑如墨。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王萤拿一根簪子,把灯芯儿挑了挑,光溢满了整个房间。
烛火摇曳,把人影映在墙上忽长忽短。
卫泾坐在凳子上,手撑着下巴颏,从灯影里看去,王萤坐在桌旁,手里捏着一根针,正在那绣绷子上穿针引线。
卫泾静坐在一旁,看了她半晌,不由开口打趣:“倒看不出,你竟还会做这些?”
王萤手上未停,唇角浅浅撇了撇:“这有什么稀奇,小时候跟着阿婆学的,只是天分平平,绣得算不上好看。”
卫泾凑上前,低头往绷子上细看了几眼,针脚排布得规规矩矩,虽算不上精巧出彩,却也算是齐整。
“已经很好了。”
王萤瞥他一眼:“怎么,在你眼里,我就只会爬墙上树,做不得这些细致活儿?”
卫泾笑出了声:“我是真没料到你还有这一面,长见识了。”
又把头凑过来,一只手在王萤手背上轻轻的挠了挠,像一只奶猫。
“阿萤,你给我绣一个什么吧,我想要。”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荷包,能贴身带着的那种。”
王萤抬眼斜斜瞟了他一下:“你倒是会挑,女子给男子绣荷包,你打得什么主意?”
卫泾露出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我活着的时候没收到过荷包,死了也没人给我绣。”
王萤懒得搭理他,转过头继续手上的活计。
只是她忘记了,旁边这位是一个满肚子戏曲唱词,随时信手拈来就可以开嗓唱上几句的人物。
果不其然。
“人生好比风中萍,
孤零漂泊没人疼。
一世无人留情物,
空对残灯叹今生。”
王萤伸手捂他的嘴:“行吧行吧,我给你绣,我给你绣,绣好了就烧给你。”
卫泾忽闪着眼睛。
王萤问:“你喜欢什么花样?”
卫泾一下子来了精神,他将王萤捂着他嘴巴的手攥着,嘴里念叨个不停。
“要不绣牡丹花?和我一样花团锦簇的……不行不行,太花哨了。”
“那绣莲花?和我气质也挺搭的,出淤泥而不染嘛……不行不行,有些寡淡。”
“要不海棠花?长得好看又秀气,和我一样……不行,还是有些不称心。”
他自己说一个否一个,挑来挑去琢,磨半天,最后才问:“阿萤,你说,什么花你觉得最适合我?”
“狗尾巴草,和你一样狗。”
卫泾冷笑:“那你是啥,苍耳?浑身带刺,处处扎人。”
见王萤面色阴沉下来,卫泾忙住了口,话头一转,又陪起了笑。
“阿萤,要不就绣两枝挨着的小杏花吧,挨在一起,就像,就像咱俩一样。”
“谁和你咱俩?你害不害臊,戏听多了吧,你个浪荡子。”
心里却已经有了大概的花样子。
“唉,阿萤。”
“嗯?”
“你说,那从心,为什么那么恨他娘?”
王萤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听阿婆说,她娘对他很好。”
“你说,有没有可能,是你觉得......”
正说着话,桌上的烛火忽然没由来地乱跳,火苗忽明忽暗,一股阴冷的晚风顺着窗缝钻进来,绕着屋子打旋,屋里的气温骤降,阴风阵阵,凉得透骨。
窗外响起了敲窗声。
咚。
咚。
咚。
又急又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