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分大姐,她会搀着我,扶着我,搂着我,给我拔白头发,陪我去踏青。”
我摸到艾草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它的绒毛。
我摸到泉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它的流动。
我尝石榴的时候,我能感受到汁水爆在我嘴巴里。
我的手可以摸到,我的耳朵可以听到,我的嘴巴可以尝到,我的脚可以踩在这个大地上,我只不过是看不到而已。
陈桃花摇了摇头,她朝向从心的方向。
“你是我的儿子吗?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我的儿子吗?”
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你为什么会问出我这个问题?
当初我本想堕了你,但是你在我肚子里踢我,你在那里动来动去,好像在对我说你还活着,你是一条命,所以我才把你生下来,怎么我生你也是有罪吗?
我把你带到这,我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也是我的罪吗?
我为你付出这么多,我整日伺候你,你怎么会把这所有的一切都怨到我的头上,难道就因为我是你的娘,我生了你,我就应该没有任何理由的忍受你的这一腔怒火,听你的这哀怨,承受你的这怨气吗?
我不要。
我不要再这样了。
这么多年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娘不会再做以前的我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你不想活,那么你死的办法有很多,随你去吧,我再也不想管了。”
说完,陈桃花便消失的踪影。
从心呆楞了半晌,然后僵硬地背过了身去,朝着那扇闭紧的窗,痛哭失声。
这哭声一声声往她左耳里钻,没有章法,她有些想吐,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王萤没有走,她站在院子里,桃花阿婆家的小院并不大,柴草乱石堆了半角檐下,杂物横竖摞着,蒙着一层经年累月的灰土。
她想起了什么,四下逡巡一遭,走到院角杂物堆旁,伸脚将乱木破筐踢到了旁边,又费力从杂物堆里拖出一架老旧木代步。
那是一个粗简轮椅,无雕花无漆饰,只是几块旧木板拼凑成椅身,下安两只粗木轮,麻绳缠过的接口早已发黑起毛,满身落满尘灰蛛网,边角还沾着干枯草屑,虽然看着破败寒酸,但却足以让从心可以出门了。
她从缸里打了一盆凉水端回院中,又顺手拿了块破布,蹲下身来,开始细细擦拭,积年的尘土被一点点拭去,粗糙木面渐渐显出原本暗沉的颜色。
王萤低头仔细的擦拭着。
卫泾的脸拉得老长
“阿萤,你在干什么?”
“我把这个拾掇出来,让他可以用。”
“你是不是有毛病。”
王萤:“我原谅你这一次。”
卫泾梗着脖子,没好气地说:“他刚刚还骂你,你管他做什么。”
王萤没说话,半晌才问:“你知道这椅子是谁做的吗?”
卫泾摇了摇头。
“是我阿婆和桃花阿婆一起做的。”
王萤一下一下擦得仔细,她想起了两个老婆子在院子里鼓捣木头时候的样子。
她们笑着畅想,等到这代步收拾妥当,往后可以日日扶从心坐起来,借着这木椅走出屋门,晒一晒院中的日头,走一走巷口的土路。
哪怕身子瘫软筋骨萎缩,也不能长困在床榻之间,总要让他重新踏出房门,见见外头天光烟火。
“从心还在作践你不?”阿婆问。
她们两个老太太每天有唠不完的家常。
陈桃花点点头。
“这个作死的孩子!”阿婆愤愤不平:“作天作地,死命的糟践他的老娘,你疼他,怜悯他自幼不能走,他逮着这比天高比海深的情感,将你往死里作践,你就这么受着吗?”
陈桃花摇了摇头,她露出一副果断又心虚的神色。
“我说了,说了,我说我不管他了。”
没人管他了以后。
“我还吓唬他。”陈桃花硬气了一回。
臭虫虱子吸饱了他的血,在床上爬来爬去。
老鼠日夜啃咬不休。
他饿的像一只饥荒年里的老羊。
“他害怕了?”
陈桃花低下头嘿嘿的笑:“哪能呢?这话说不下几十遍了,狼来了的故事我早讲给他听过了,他聪明,那故事他记得可清了。”
王萤坐在院子里的树下,吃着西瓜,看着两个老婆子,一会儿哈哈大笑,一会儿愁眉苦脸,一会儿互相咬着耳朵,一会儿又不住地骂。
她俩的脸在阳光下晒得又黑又亮。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王萤想起往事,边擦着边说。
那个窗户里的人,生来不是这样的。
有一次她被村里的孩子门追着打,跑到从心窗下,走投无路,她看着屋里坐着的人,可能是她当时太可怜了,在泥里滚了一圈,跑丢了鞋,跑散了头发,整个人像一只流浪在外的野狗。
那人伸手一把将她拉了进来,然后关上了窗户。
除了觉得她可怜,王萤想,依照从心这种古怪的性格,会伸手帮她,没有别的原因了。
门外的小孩冲着从心的墙根撒尿,边尿边叫骂:“你个死瘫子。”
从心好像听不到窗外的叫骂,他问王萤:“你怎么不还手。”
“我打不过他们。”
“打不过也要还手。”
王萤看他:“那我挨得打会更多,让他们打一次,我还手,他们会继续打我两次,三次。”
从心想了想:“你说的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