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磅礴。
在荒无人烟的墓园深处,一个孤独地身影跪在无名碑前。石碑被青苔覆盖,少年用手一点点抠掉青苔,露出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罗字。
那是多年前,一个满手血污的少年亲手刻下的。经过多年的雨水冲刷,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对不起,让你们等了这么久。”他低声呢喃。
无人回应,只有雨点疯狂敲打石碑与泥土的闷响。
在这片的孤独和死寂中,他对着空茫的雨夜,低声倾诉起来。
“宁氏终于彻底倒了,都怪我太笨,用了这么多年才做到。”
他低头继续擦着碑面,指尖在粗糙的石面和湿滑的青苔间反复摩挲。
“本以为做完这一切就能下去见你们,可现在……对不起,可能还得再等我一阵子。”
他痛苦地捂住脸,雨水顺着下颌流进泥土。
眼前浮现出那个少年的模样。一如既往的,一头柔软的羊毛卷,洋娃娃似的脸,眉骨上横着一道深疤。
那双失焦的眼,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却总能精确地锁定他的位置。正因为看不见,那目光才毫无遮拦,赤裸裸地烫人。
皓天总能在那双失焦的瞳孔里看见自己的倒影。那么深,那么专注,仿佛全世界只剩他一个人。
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可那汹涌的爱意全写在眼里,明晃晃地摆在脸上。
那么炙热。
“这次,如果没有他……事情不会这么顺利。我不想亏欠他,所以决定等一切结束后去找他,去补偿他……你们……会怪我吗?”
无人应答,唯有雨声滂沱,在林间回荡。
忽然一道闪电劈开夜幕,瞬间照亮了远处的林间,那里竟立着一道人影。
皓天瞳孔骤缩,猛地站起来。
那人静静站着,长发松软地披在肩头。
“安然……是你吗?” 他喉头发紧,声音干涩。
那人影没有回答,只是朝他轻轻笑了笑。
皓天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产生了如此荒谬的幻觉。
当年是他亲手终结了安然的生命,甚至在那场大火里让他尸骨无。如果这世上真有魂魄索命,安然也该化身厉鬼来向他讨债,绝不可能是现在这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可下一秒,那个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你呀,就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我……”皓天一时语赛,怎么也想不到安然的魂魄现身,第一句话竟是来找他的茬的,“我怎么自欺欺人了?”
“喜欢人家就直说,别拿补偿这种烂借口来当挡箭牌。”
“可是我、我就是……”皓天的底气在对方的注视下迅速溃散,声音越来越低,最终化作喃喃,“就是不想要亏欠他……”
他抬头,那个鬼影依旧一脸人畜无害地笑着,像极了小时候捉弄他时的神情。
鬼影继续追问,“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他的?”
皓天重重地叹了口气,狼狈地跌坐回泥地里,做着无力的抵抗。“我没有……”
他怎么可能喜欢上杀父仇人的儿子。
“我最开始,可是想亲手杀了他的……”
他还记得,在医院醒来后,看着身边昏迷不醒的人,他确实有一瞬间想拿刀直接了结他。可理智战胜了冲动。他不能动手,再恨也不能,这人还有利用价值。
可他怎么能不恨。
眼前这个人,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的父亲做了什么,不知道自己的家族给别人带来了多少痛苦。他明明流着加害者的血,却心安理得地扮演受害者。
凭什么,这样一个罪人的后代,能对他产生如此盲目的信赖与依恋。
凭什么,那双空洞的眼睛里,只映出他一人的身影。
凭什么,用那样炙热滚烫的目光注视着他,仿佛是他唯一的救世主。
凭什么,就这样不由分说地闯入他的生命,搅得他心烦意乱,让他溃不成军。
“你为什么想要杀他,他和他的父亲是不一样的,那些事他从未参与过。”
鬼影轻飘飘的一句话,勾起了皓天最阴暗的回忆。
在废弃医院那天,他第一次动情,却被警察的一番话生生拽回了残酷的现实:
“经查证,你从未参与过宁氏集团任何违法活动。虽为宁氏集团幺子,但我们会酌情从轻处理。”
那一刻,他恨到了极致。
寻常的折磨已无法宣泄他内心的痛苦。
他和安然背负着父辈的恩怨流离失所。而宁殊,仅仅因为失忆,就能心安理得地忘记所有罪孽,什么都不必承担。甚至连法律都要为他的无知开脱。
就因为无知者无罪吗?
同样流着宁氏的血,就算没亲自动手,也是杀人犯的儿子,罪孽同等。凭什么他能被赦免?
他曾因动心差点忘了这些,那时的他终于彻底清醒。
他不能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放下。
“杀人犯的儿子,就算没做过,也背负着同等的罪名。”
对方幽幽开口:“你只是在惩罚自己罢了。”
皓天不解的抬头。
“因为他是宁氏的继承人,所以你不允许自己爱上他。你害怕那是对罗氏的背叛。所以你不停地提醒自己,也不断地折磨他。你对他说的那些狠话,让他承受的那些痛苦,其实都是为了故意推开他。你觉得你不配获得幸福。”
“不是那样的……”
“皓天………我们一直都在你身边。你对他的心意,我们看得清清楚楚。”
皓天不可置信地抬起头。那道孤零零的鬼影身旁,忽然浮现出无数道身影。
有父亲,母亲,德伯伯,管家……所有罗氏的故人,此刻都站在林间,对他温柔地微笑着。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我们的愿望绝不是看你被复仇束缚一生,连追求幸福的权利都舍弃。”
“可是我……”
背负着满身血债的他,真的有资格独自去拥抱幸福吗?
“活下来的人才是最痛苦的。你承受的已经远超我们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