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温柔地开口,“小甜甜,去找他吧。去过你想过的人生。趁着一切还来得及,去道歉,去说爱他。别像我们一样留下遗憾。”
那一声声催促与笑意,化作一股暖流涌入他的身体。
皓天站了起来,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些许久未入梦的亲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决然转身。
“忘掉过去,向前看吧。”
他背上仿佛被轻轻推了一把。
他踉跄着迈出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再也迈不动了。
一股蛮横的力量正从后方死死拽着他。
他惊恐地低头,只见数条粗壮漆黑的铁链不知何时竟从他胸口破肉而出,另一端深深扎进身后的坟墓里。
只要他向前迈出一寸,铁链便会疯狂地揪扯他的心脏。好痛。
好痛!
“皓天,你不过来吗?”
一道软绵的声音响起,皓天惊讶地抬起头。墓地的另一边,竟然站着宁殊。
“小瞎子?”
“你不来找我了吗?你答应过我的,等一切结束,等你放下仇恨就来找我。你要食言吗?”
“不、不是的……”皓天疯狂摇头,他咬紧牙关试图前行。可那铁链却以更大力量将他拽回。心脏像是要被生生扯碎,疼得他浑身颤抖。
“我不是不想过去……”皓天垂下头,声音剧烈地颤抖,“可是我好疼……我真的好疼……”
他本能地想要退缩。
可刚往后迈了一步,地上又忽然冒出一把刀,直击他的心脏,留下一个血淋淋地窟窿。
皓天喷出一口血。
那把刀精准地贯穿了他的心脏,他只要敢往后挪动分毫,冰冷的利刃就会在他的体内扎得更深,更狠。
向前进,是铁链揪心。向后退,是利刃穿心。
进退都是死。疼得动弹不得。
“为什么……为什么!” 皓天无力地捶打着地面,绝望的喊声被大雨吞没,“我到底该怎么办……谁能告诉我该怎么办!”
“没事,皓天。你走不过来,我向你走过去就好。” 宁殊的声音穿透雨声。
皓天半跪在地上,惊讶地仰起头。
“你说过的,逝者不会强求,生者却不能遗忘。我明白的。” 宁殊逆着风雨,一步步走来,声音轻柔却坚定。
“既然放不下,那就不要放下。你站在原地就好。”
皓天看着宁殊向他走来,可很快他就察觉到不对。
他一瘸一拐,右腿完全使不上力。再仔细看,右手和右脚都在流血,淌了一地。
“别、别动了!你身上的伤会更重的!你的脚……你的脚会废掉的!” 皓天惊慌失措地想要扑过去阻止。
可那人却只是笑了笑,“别担心,我不疼。”
世界在皓天眼中彻底模糊。他只能跪在原地,看着宁殊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身后拖出长长的血痕。走到他身边时,身上已满是伤痕。
宁殊蹲下身,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他。
“等等,我身上……”
‘噗嗤‘一声。
贯穿皓天心脏的那柄利刃,终究也刺入了宁殊的胸膛。
“这样,你就不会一个人承受了。” 宁殊贴在他耳边轻声呢喃,“这样,我们就再也不会分开了。”
“你的痛,我陪你一起承担。”
“为什么……”皓天这才发现自己早已泪眼模糊。
他哭了。
他已经不记得上次流泪是什么时候。父母死后,他的泪腺就已干涸,再痛再难过都流不出一滴,像是一道枯裂了数十年的河床。
可此时此刻,那里竟突然生机盎然,荒原上长出了绿芽。有什么在心底悄然苏醒。那条干涸已久的河床,终于再次湿润。
他看着眼前血流不止却依然紧拥着他不肯松手的人,心都碎了。
“为什么……为了我,不值得!”
他不值得。不值得父母为他死,不值得哥哥为他死,不值得管家为他死,更不值得宁殊为他承受这种剥皮削骨的剧痛。
他不配,不配这么多人的牺牲。这份亏欠,他这辈子都还不起。
宁殊像看穿了他的心思,轻声安慰:“你能幸福地活下去,就是对他们最大的回报。”
皓天将脸埋进宁殊的颈窝,汹涌的眼泪瞬间浸透了对方的衣领。
父母的声音穿过时空再次传来:“小甜甜,别担心,我们终会再见,但不是现在。等到你白发苍苍,再带着你爱的人来找我们好吗?”
“嗯……嗯!” 他哽咽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无力地依偎在宁殊肩头,任由对方一下下轻抚着他的背。
“皓天,我爱你。”
这是他意识消散前,听见的最后一句低语。
“宁殊,我也爱你……”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空气里是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宁静得像一幅画。
皓天摸了摸胸口。那里没有铁链,没有利刃,更没有那种撕心裂肺的剧痛。
“我什么时候……睡着了?” 他慢慢从地上爬起来,看着眼前的墓碑,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上面那个歪歪扭扭的罗字,已经模糊得几乎看不清了。
嘴角逐渐上扬。
长夜已尽,雨终于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