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秒，火势毫无预兆地窜起。

这次的火，远比刚才那束温和的橘色火苗更烈，更亮，几乎照亮了整个地下水道。

皓天被强光刺得短暂闭眼，等他再次被迫睁开时，却被眼前的景象震住了。

那个人，全身上下早已被大火吞噬。

皮肉被炙烤发出滋滋滋地响声，炙烤的肉香味弥漫在空气中，浓得令人作呕。可火中的那个人竟然还在动，他面无表情地卸下自己被烧得焦黑的手臂，递到了皓天嘴边。

“吃吧……”

那曾经温暖的火光，终于成了他噩梦的开端。

“不要……不要！” 皓天终于崩溃，猛地转头，将刚才吃下的东西翻江倒海般全吐了出来。哪怕胃里早已空空如也，他依旧止不住地抽搐，干呕，苦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

他想起来了，那把火是他放的。

是他亲手烧死了那个人！！！

火焰似乎听见了他的心声，倏然化作一块巨大的幕布，记忆的画面像电影胶片般，一帧帧在火焰之中闪现出来。

他一枪打在那人心脏上的画面。

那人微笑着倒下的画面。

他哀求尽快将其火化的画面。

直到最后，他们拖着那具冰冷的身体来到一处无人知晓的垃圾场，堆在废弃的塑料与烂铁之间。

然后，他亲手点燃了火。

一把火，把他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亲人，烧成了灰。

“不要！不要！不要离开我！不要走！”

眼看那人一步步走向火海，身影逐渐被吞噬，皓天疯了般想扑过去，脚却怎么也迈不开，仿佛一股无形且巨大的力量死死拽着他的脚踝，让他寸步难移。

火中的身影最后一次回头，声音遥远地像来自另一个纬度：“路途且长，记住，永远不要回头……”

“为什么？为什么不能回头！”他嘶吼，挣扎，倔强地转过了头。

那一眼，却成了他余生再也走不出的诅咒。

身后，他一路走来的那条路，是被鲜血彻底染红的修罗场。铺在脚下的不是石砖，而是一具又一具白骨累叠而成的尸骸，足有上千具。阴森，狰狞，诡谲，仿佛死不瞑目的灵魂在嘶吼。

每一具尸骨上都缠着粗重的锁链，从地狱深处延伸而来，穿透地面，层层缠绕在皓天的身上，手臂上，肩膀上，脚踝上，乃至心口。将他死死钉在原地，寸步难移。

那千具白骨中，有几张熟悉到化成灰他都认得出的面孔。

德伯伯……爸爸……妈妈！

“不要！不要！” 皓天撕心裂肺地嘶吼。

可那声音还在继续，空灵得像从记忆深处传来。

“不要相信任何人，要学会隐藏自己的心。”

“不要让情绪成为你的软肋。”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轻。仿佛那人真的化作了火光中最后一抹余烬，缓缓消散了。

然而，那熟悉到刻入骨髓的声音，竟又幽幽地从身后响起：

“路途且长，记住，不要回头……”

他猛地回头。

在那条白骨累累，血迹斑斑的路上，竟无声无息地生出一具新骨。他安静地闭着眼，唇边挂着一抹微笑，一遍遍低声重复着那句咒语：“不要回头……”

“安然！！！！！”

凄厉的嘶吼划破寂静，皓天从梦魇中惊醒。

他的手如梦中那般僵在半空中，只是不再是梦里枯瘦如柴的手臂，而是结实有力的肢体。

他猛地坐起来，剧烈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后背。他僵硬地回头看向身后。除了一张洁白的床，什么都没有。

他将脸埋进手掌，痛苦地不断低吼。

“路途且长，不要回头。”那是安然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箭已离弦，亲人已死。那一枪，不只击穿了安然的心脏，也将皓天的归路彻底斩断。

他缓缓起身，像个游魂般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映出一头苍凉的银发。

安然死去的第二天，他去理发店漂了头发。因为他不能让任何人知道他因过度悲伤而一夜白头。

镜子里的那个人是如此的陌生，他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双眼，恍惚间竟认不出自己。

那还是他吗？

不是了。

因为罗氏的继承人，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了。

“只有我死，才能继续推动这个计划。”

他望着镜中的自己，嘴角轻轻动了动，像是附和，又像在喃喃自语。

“现在，我确实死了。”